陸陀說:”維娜,你心里不舒服,就不說了吧。”

  維娜說:”百姓的生命從來沒有那么輕賤過,脆弱過,讓人輕輕一捏,就沒了。”

  陸陀嘆道:”早就說中國人民站起來了。真的站起來了嗎?”

  維娜說:”老陸,你又說這種話了。我說,你還是收斂些吧。真的,我不想你也做鄭秋輪。”

  陸陀便有些感動,卻不知說什么。他突然想起自己每夜的夢,不禁問道:”維娜,你愛做夢嗎?”

  ”誰不做夢呢?”維娜覺得他問得有些奇怪。

  陸陀知道自己問了傻話,便笑笑,搪塞過去了。他不能告訴維娜,他夜夜夢見她。她會覺得他幼稚,玩這種小兒科的把戲。可是,她真的夜夜都在他夢里啊。最近弟弟和妹妹常去看他,很關心他的樣子。有次他回到家里,妹妹正同表姐在里屋悄悄說話。聽見他回來了,妹妹忙從里屋鉆了出來,神色有些慌張。陸陀快四十歲了,弟弟和妹妹都在等著他發瘋的消息吧。他自己也疑神疑鬼,以為夜夜怪夢,必有緣由。

  維娜不說走,陸陀是不會說走的。他愿意這么陪著她坐著。多好的女人!她不說話,他也就不吱聲,也許她這會兒需要這份寧靜。

  靜坐了好久,維娜抬頭看看天,又低下頭去,說:”太晚了,我們回去吧。”

  不料車子一掉頭,輪子陷住了。沙灘太松軟了,車輪進退幾下,越陷越深,怎么也動不了。維娜下車一看,很是懊惱:”怎么辦呢?這么晚了,去叫誰?”

  陸陀猜維娜顧忌的并不是沒人可叫,而是叫了人來太尷尬了。他便說:”你回去休息,我留下來替你守車。明天清早你再叫人來想辦法。”

  維娜一笑,說:”你倒是很英雄氣慨。我能讓你一個留在這里嗎?不如這樣,我倆就在車上呆一個晚上算了。不知你不回去行嗎?”

  兩人就呆在車上,把坐椅放平了,躺著。過會兒,維娜突然想起,說:”車上正好放著一床被子,原是放在銀杏居休息用的,這會兒天暖了,覺得厚了,要帶回家去的。”

  被子一蓋上,感覺完全不一樣了,就跟睡在床上似的。陸陀本來就是愛失眠的人,今晚肯定通宵合不了眼了。果然一個晚上眼睛眨都沒眨一下。維娜像是睡得很沉,翻了一下身,手滑了過來,搭在他胸口上。他平時失眠,就總是翻來覆去的。可他怕吵醒了維娜,動都不敢動。

  后半夜,下起了大雨。陸陀喜歡聽雨,最愛的是大白天聽雨高臥。睡在車里,聽夜雨瀟瀟,卻是平生頭一次經歷。怕悶了氣,車窗微微開著一線,雨聲便格外暴烈。維娜的手就那么搭在他胸口上。

  突然吹進一陣冷風,維娜的頭就往陸陀這邊擠了過來。陸陀以為她醒了,就勢變換了睡姿,臉朝著她側躺著。維娜卻一動不動,呼吸柔和地吹在他的臉上。陸陀望著這張漂亮而白凈的臉,有股涼涼的東西順著背脊往上沖。不知怎么就想流淚。

第六章 維娜與郭浩然

  年底,維娜和鄭秋輪戀愛已有四個多月了。他們的戀愛似乎并沒有多少浪漫色彩,多是在黑夜的荒原上奔走。他們卻很快活。日子過得非常快,可是咀嚼起來,他們就像已經相愛了好幾個世紀。他們是用一次一次的心跳計算時間的。

  有一天,團部文書小羅來找維娜,說是團政委讓她去一下。正是下午快出工的時候,維娜說:”就要出工了。”

  小羅說:”政委找你,又不算你曠工。”

  政委姓郭,叫郭浩然。維娜只在全場大會上,遠遠的看見他坐在主席臺上講過話,連他長得什么樣子,都沒有看真切過。記得第一次聽他作報告,就聽他在會上痛說自己的苦難家史。他說自己出身在荊西的一個貧苦農民家庭,祖祖輩輩受盡地主剝削。他父親兩兄妹,爺爺養不活他們,就把妹妹,也就是郭浩然的姑媽送到孤兒院去了。那個孤兒院,是教會辦的育嬰堂,那些勾鼻子藍眼睛的傳教士都是美國特務。他姑媽在育嬰堂長大后,傳教士就強迫她信了天主教,用封建迷信毒害她。快解放的時候,傳教士就把她強行帶走了,不知是死是活。”美帝國主義的手上沾滿了我郭家的鮮血!”維娜記得郭浩然說這句話時,黑黑的臉脹成了紫紅色。

  聽說郭政委找她,維娜說不清為什么就有些害怕。知青們都有些怕場里的領導。她躲也躲不掉,只好跟著小羅去了團部辦公室。那是棟三屋樓的辦公樓,郭政委的辦公室在二樓。維娜進去的時候,郭政委正在看報,腳抬在桌子上,人使勁往后靠。小羅說聲政委小維來了,他才放下報紙。

  ”啊,維娜,坐吧,我想找你談談。”領導隨便都可以找下面人談談的,這很正常。

  維娜便坐下來,等待郭政委的談話。他的辦公室升著木炭火,很暖和。木炭那特有的氣味,維娜已是久違了。她們宿舍里沒有火,休息時怕冷就坐在被窩里。政委笑咪咪地打量著她,半天沒有說話。維娜心里怦怦直跳。郭浩然穿著藍色中山裝,外面披著軍大衣。看上去四十歲左右。他的頭上和軍大衣上都落著灰。烤木炭火都會這樣的。農場里的人都叫她小維,郭浩然卻直接叫她的名字維娜。她聽著就有些別扭。平日只有鄭秋輪叫她名字,她聽慣了,維娜二字在她感覺中似乎就成了愛稱了。

  ”冷不冷?”郭浩然問了聲,就拿火鉗加了幾塊木炭。炭灰便揚起來,維娜忍不住捂了鼻子。

  郭浩然坐下來同她談話,問:”干活累不累?習慣不習慣?學習怎么樣?都看些什么書?食堂伙食怎么樣?”也就是常說的領導干部關心群眾的工作、學習和生活。其實都是些不著邊際的話,維娜幾個字就回答了。

  郭浩然笑道:”維娜還很害羞嘛!你對我們團領導有什么意見,包括對我個人有什么意見,也可以提嘛。”

  維娜聽他這話,覺得莫名其妙。她天天在地里干活,連團領導人影子都見不著,提什么意見?只道:”沒意見哩。”

  三個多小時,都是郭浩然一個人在說話。維娜覺得這個人還挺能說的,開口就是一套一套的政治理論。他說的東西維娜聽著沒興趣,可他能不斷地說,一口氣都不歇,還真要功夫。

  談話快結束的時候,郭浩然才清了清嗓子說:”維娜,團里研究,要調你到團部辦公室來。今天我找你談談,就是最后考察一下。”

  維娜聽著簡直是半空中一雷,好久摸不著頭腦。她嘴張了半天,才說:”團部辦公室是干什么事的?我又不懂。”

  郭浩然嚴肅地說:”你來了就知道了。你是高中生,什么事不說說就會了?這是對你的關心,有利于你的進步啊!”

  團領導決定了的事,是不容個人考慮的。晚上,維娜邀鄭秋輪散步,把這事告訴了他。

  鄭秋輪低頭走了好一會兒,說:”由你自己決定吧。”

  維娜嘆道:”沒什么決定不決定的,團里領導定了,我還能說什么?”

  鄭秋輪說:”去也行,比下地干活輕松些。”

  維娜說:”我并不想去,我又不是個怕吃苦的人。”

  鄭秋輪冷冷一笑,說:”隨處都是荒唐。一邊說勞動是無尚光榮的,一邊又讓犯人勞動改造。按這個邏輯,新岸農場的那些犯人,都是些無尚光榮的人。反過來說,我們這些知青又都是犯人了。”

  維娜說:”你怎么了?誰有心思聽你說笑?我是不想去辦公室,都有些六神無主了,想同你說說,你只開玩笑。”

  維娜不知道自己害怕什么,的確很不情愿去團部辦公室。可這卻是別人想都想不到的好差事。維娜便更加引起了別人的嫉妒。她們宿舍的女伴們都不理她了。她們有時會故意當著她的面,說些風涼話,那意思,要么說她有家庭背景,要么說她以色相取悅領導。維娜聽著很委屈,心想自己爸爸正在林場里服苦役啊,什么家庭背景?她們總把話隔著一層說,聽著不是明說她,其實就是說她。她覺得好冤,卻沒法同她們爭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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