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小宜是很能干的辦公室主任,趙建設原本不會放她離開大本營。趙建設放走申小宜的原因很簡單,他已經覺察到申小宜對楊永衛的心思,有意促成這一個好事。

侯水河依據王阿姨提供的線索追到嶺西陽州后,她與楊永衛和楊小晶在一個城市生活了好多天,只不過互相不知道自己。陽州是省會城市,人口超過三百萬,茫茫人海中,一家人在同城卻無緣相見,錯身而過。

尋小河廣告公司依然天天打著尋人廣告,真正見過楊小晶的人卻一直沒有見到這條位于鬧市區的頑強小廣告。

侯滄海和張小蘭在陽州停留了幾天,幫著妹妹打理了幾天公司,初步理清頭緒后,便離開嶺西,回到山南江州,準備與張小蘭母親楊敏見面。

這一次回江州,侯滄海堅持開自己的越野車,張小蘭則駕駛她的新車緊隨其后。回到江州是下午四點,侯滄海和張小蘭沒有馬上回家,準備先過一過二人世界,第二天再和母親楊敏見面。

訂好酒店,洗澡,兩人溫存一番,才約周水平和杜靈蘊吃飯。周水平和杜靈蘊已經明確了戀愛關系,即將步入婚姻殿堂。打電話之時,侯滄海沒有講還帶著張小蘭,也沒有講兩人的關系。

在賓館大廳見面之后,侯滄海和周水平互相捶打胸膛,以示親熱。

張小蘭見到來人,主動打招呼:“杜姐好。”

杜靈蘊略有遲疑,隨即認出對方,道:“你是楊局的女兒小蘭?”

張小蘭道:“上次你和王市長在家里吃飯,我正好要出去,在門口見過一面。”

周水平在檢察院工作,接觸面很寬,知道不少關于張躍武和楊敏的密事。他將心思掩藏起來,道:“你們兩人到底還是成了?”

侯滄海道:“這句話怎么講?”

周水平道:“聽說你和張小蘭在一起做房地產,我便猜到你們肯定要好,結果被我猜中了。”

張小蘭很好奇猜中結果的理由,不停地問。

周水平避而不答,被問得急了,道:“直覺,純粹直覺。你們兩人很般配啊,明眼人都看得出來。”

晚餐安排在白公館,這是當年侯滄海、周水平和吳建軍長期聚會的地方。如今侯滄海和吳建軍因為當過同事而漸行漸遠,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聯系。想到少年往事,侯滄海有些難受。難受只是短暫的,因為每個人這一輩子都要認識很多人,接觸到很多朋友。在漫長的人生長河中,多數朋友都會在半途掉隊,走到人生終點仍然是朋友的屈指可數。

吃罷晚飯,周水平建議到王朝夜總會唱歌。

聽到王朝夜總會四個字,侯滄海額頭上的天柱紋微微紅了紅。王朝夜總會是丁老熊的產業,丁老熊又和一大惡人緊緊聯系在一起。這是侯滄海必定要打擊的地方,只不過沒有尋找到合適時機而已。

周水平提議后,侯滄海馬上響應。

四人來到王朝夜總會,在二樓找了類似陽臺的位置,正好可以俯視一樓小廳。

在一樓小廳,搖晃燈光,節奏鮮明的刺耳音樂,小舞臺上的火辣女子,構成了一幅如西游記中妖魔洞府的景象。一群十六七歲的少年在小廳亂蹦亂跳,互相扔煙頭。鬧了一會兒,有人起哄,少年人開始吼叫一個人的名字。

“小輝哥,來一個。”

“小輝哥,快上啊。”

“小輝哥,沒膽子。”

…………

在眾人起哄聲中,一個身材瘦長的少年人跳上小舞臺,站在火辣女子身邊,隨著音樂舞動。少年人身高接近一米八,滿臉痞相。他和辣妹跳起熱舞,模仿交媾動作和神情,作出夸張表情,引來了一群年輕人嗷嗷亂叫。

侯滄海曾經在江州也是調皮搗蛋的家伙,進了王朝夜總會,滿眼全是狂燥年輕人,和當年自己的玩法又不一樣。他不禁感嘆:“江山代有人才出,各領風騷三五年,我們真是老了,不服不行。”

周水平道:“這是丁老熊開的場子,這幫半大崽子都跟著丁小熊混,以當古惑仔為榮。站在臺子上的年輕人你應該認識。”

“誰啊,我一點都沒有印象。”

“他爸是侯天明。侯天明如今長成了大胖子,不是一般的胖子,是超級大胖子。侯榮輝就是侯天明的兒子。侯天明離婚后,侯榮輝開始混社會,如今在年輕社會人中很有名氣。”

周水平在介紹情況時,侯榮輝雙手扶著辣妹的腰,兩人身體隨著音樂扭動。

老世安廠六號大院是一個大院子,里面有兩戶侯姓,侯天明比侯滄海高幾個年級,是打拳極厲害的家伙。轟動一時的《少林寺》在全國掀起了廣泛武術熱,世安廠會武術的老工人立刻吃香起來,侯滄海和侯天明分別跟著不同師傅練過拳。

侯天明成績不錯,考上了大學。他在大學期間就生了孩子,退學后很少回世安廠。后來他寫過一本《憤怒的拳頭》,成為暢銷書,在世安廠轟動一時。侯天明的經歷總會成為世六號大院的話題,有時作為壞孩子典型受批評,有時又作為浪子回頭金不換的典型。(這部分內容可參看網易云閱讀的《拯救我的生活》)

“天明哥的孩子已經這么大了?”

“天明哥比我們大幾歲,今年三十五六歲吧。他在大學有了兒子,那時應該二十歲左右。侯榮輝看著個子高,實際上就是初中生。他走上歧途,以后是進監獄的命。”

臺下氣氛熱烈,熱到爆炸起來。兩伙人不知道為了何事打了起來。一伙人明顯年齡要大一些,大約在二十四五歲左右,另一伙就是十六七歲的半大崽子。迪廳里面啤酒瓶亂飛,桌椅在空中揮舞,多數顧客躲到一邊,尋找安全地方看雙方打架。

小廳打成一鍋粥,侯榮輝繼續在小舞臺上和辣妹跳舞。兩人身體不停磨磨蹭蹭,弄得侯榮輝興奮難抑,湊在辣妹耳邊,道:“阿曲,等會陪我啊。”

辣妹阿曲拋了媚眼,沒有拒絕。

一個黃頭發少年被兩個成年人按在地上狂揍,黃頭發抱著腦袋,對臺上喊道:“小輝,快點幫忙,不講義氣。”

侯榮輝見到黃頭發吃了虧,放開辣妹阿曲,怪叫一聲,用大鵬展翅的姿勢從小舞臺跳下去,將壓在黃頭發身上的兩個人撞開。

周水平指著那個黃頭發道:“地上那個黃頭發娃兒也是六號大院的,叫黃勇,江湖綽號黃獅子。他爸黃湘文,你認識的。”

在八十年代初期到九十年代中期,世安廠青工為江州江湖貢獻了一批好漢,這一部分好漢十有三成最后進了監獄,還有一成死于非命,有兩成繼續活躍在江湖上,或成大哥,或成爛滾龍。另有四成上岸成為循規守矩的生意人。

進入新千年,新一代世安廠子弟仍然活躍在江州的江湖里,將父輩名氣發揚光大。

侯滄海嘗過江湖風浪,知道這碗飯不好吃。看著自己的小輩前赴后涌又走上不歸路,想起這些小輩父母在此時所受到的煎熬,很是同情。

戰斗還在持續,有人拿出跳刀,有人砸碎啤酒瓶,眼見著就要血拼。一個留著長發的年輕人跳上小舞臺,拿著話筒道:“都他馬的住手,別打了,再打我翻臉了。”

長發年輕人拿著話筒喊叫后,打架雙方慢慢散開。半大崽子們聚在一起,朝著另一群年輕人豎中指,發出陣陣怪叫,十分猖獗。

侯滄海道:“那個年輕人是誰?”

周水平道:“丁小熊。”

侯滄海道:“他就是丁小熊!久聞大名啊。”

周水平道:“正是,如今這人狂得很。”

“要想其滅亡,必欲叫他瘋狂。”侯滄海說這話時,想起了高州的一大惡人。對于他來說,一大惡人才是真正的對手,丁小熊這種站在明面的流氓,破綻太多,不堪一擊。

四個人坐在二樓喝酒,聊天,觀看一樓打架。整個二樓非常平靜,沒有人被打擾。

杜靈蘊曾經是侯滄海在黑河鎮的部下,有很長一段時間還對侯滄海單相思。如今她和周水平即將進入婚姻殿堂,往日單相思成為永遠的隱秘,也算是自己青春期值得留戀的回憶。

侯滄海和周水平聊天之時,杜靈蘊一直在旁邊觀察。她感到如今的侯滄海與黑河鎮時代的侯滄海有些不一樣。黑河鎮侯滄海是一個正常的大學畢業生,與所有畢業生想的事情一樣,比如解決兩地分居問題、升職問題、與同事關系問題、事業前途問題。

如今的侯滄海腦中再無以上問題,他和周水平聊以前在世安廠的事情,偶爾聊其他話題都是涉及開發區的土地價格、工業園區政策等經濟話題。

在黑河時代的侯滄海是一個陽光帥氣的年輕人,如今的侯滄海雖然還很年輕,但是氣質變得沉郁,猶如屢經風霜的幽燕老將。這種氣質極具吸引力,讓杜靈蘊隱秘的單相思隱隱又有翻起來的沖動。她跟隨王市長有些時間,見過不少世面,不再是黑河鎮的單純女干部。她知道自己與侯滄海永無可能性,迅速鎮壓了隱秘沖動。

“周政委,你怎么能坐這里,到三樓,專門給您留著房間。”一個四十多歲的大麻子走了過來,滿臉笑容,彎腰點頭,恭敬地打起招呼。

“算了,康麻子。我不到三樓,今天和開檔褲朋友喝酒。”周水平如今是反貪部門副政委。由于反貪部門職能特殊性,副政委這個身份已經能讓很多實權處級干部折腰,在江州算是能上臺面的人物。

康麻子給侯滄海和張小蘭發了名片,客氣地聊了兩句便離開,并不過多打擾。不一會兒,一個穿水兵制服的女服務員送上一瓶洋酒,說是康總贈送。

論財富,侯滄海和張小蘭肯定超過周水平。但是論社會地位和受尊敬程度,周水平在此時肯定超過了侯滄海和張小蘭。這也是公務員工資并不高,仍然具有吸引力的原因之一。

侯滄海和張小蘭的財富如果持續增加,成為有名望的企業家,量變產生質變,也會在社會上受到尊敬。他們現在只是解決了生存問題,還達不到受尊敬的程度。

喝了酒,看過熱鬧,十一點左右,四人興盡而歸。分手時,周水平道:“老吳回來找過我,他對你挺有意見,說你發達了就不認朋友。”侯滄海苦笑道:“我不想解釋那些事情,誰是誰非毫無意義,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

王朝夜總會距離侯滄海所訂酒店不遠,走路十來分鐘就可以到達。侯滄海和張小蘭牽著手,在故鄉街道漫步,享受美好青春和美女的戀愛。

一個身形肥大的漢子從身邊蹣跚走過。

侯滄海想起了周水平所言,趕緊回過頭看這個胖子,從胖子背影完全找不到侯天明的任何影子。他見胖子戴著帽和眼鏡,把自己封得嚴嚴實實,猶豫了一會兒,沒有去打招呼。

張小蘭得知剛才走過的胖子有可能是跳上舞臺那個年輕人的父親,驚訝得合不攏嘴。

回到賓館,洗漱完畢,侯滄海舉著手腕進行血淚控訴:“雖然你的牙齒確實挺好看,可是也不能回回咬我手腕啊。”

“我的牙齒真的很好看呢,咬一下是看得上你。我還沒有嫌你臭,你居然嫌疼,不理你了。”張小蘭抑面躺在床上,烏黑頭發披散在雪白枕巾上,故意將如糯米一般的牙齒露出來,展示給男友看。

“好吧,要咬就咬吧。蘭花花是條小狗狗。”侯滄海無奈地屈服。

兩人興起時,侯滄海努力展現自己雄性實力,不斷沖刺,顧不得保護手腕。張小蘭這一次改變策略,最興奮之時,突然仰起頭,咬在男友胸口。一聲慘叫和另外的聲音混在一起。閨房之樂在此不再細說。

“我現在明白古人為什么講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其實這話順序有些錯,應該是一天不日,如隔三秋。”

“臭流氓,以前你不這樣。”

“以前我又沒有和你睡一張床,當然不這樣。難道我說錯了,你說實話。”

“好吧,你說的是實話。”

早上,侯滄海為了選擇送給未來岳母楊敏的禮物傷透腦筋。反復挑選后,他買了一盒阿膠,選擇的是最貴那款。

“見我媽,你緊張嗎?”

“不緊張,又不是沒有見過。”

“那不同,以前是見楊局長,現在是見我媽。”

“沒事,我就把你媽當成楊局長。”

“哼,不理你了。”

張小蘭挽著侯滄海胳膊回家,走進小區,自己反倒緊張起來。

楊敏站在窗前,望著女兒和侯滄海,神情非常冷靜,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她已經和張躍武徹底攤了牌,離婚是不可避免。如何為自己以及女兒爭取更多利益,是她當前思考的重中之重。

第二百六十七章 承包面條廠

“楊阿姨好。”侯滄海進屋打招呼特意沒有稱呼“楊局長”,去掉官職的稱呼意味著他將以小輩來身份面見長輩。

楊敏既不熱情,也不冷淡,接過有包裝盒的阿膠,說了聲謝謝,然后將阿膠放進客廳里的五斗柜。她坐回到沙發上,腰挺得直直的,坐姿比散坐在沙發上的張小蘭優雅得多。

張小蘭快言快語地道:“媽,有什么想問的就隨便問,不用跟侯子繞彎子。他這人神經大條,心胸也算寬。”

楊敏見女兒緊挨著侯滄海坐在一起,肩膀和手臂都靠著對方,便自嘲地笑道:“侯滄海的家庭情況我了解,你們又是自由戀愛,我無話可說。來,吃水果。這是進口水果,果味很足。”

張小蘭挺郁悶地道:“別人家女兒帶男朋友回家,當媽的都緊張得不行。你怎么是這個態度,難道不想給侯滄海施加壓力、增加難度。”

楊敏淡淡地道:“有這個必要嗎?我如果反對,你會聽嗎?與其這樣,還不如大家吃吃喝喝。”

侯滄海第一次到熊小梅家里上門時,弄得全家人雞飛狗跳。熊家激烈反對的場境如此濃墨重彩,至今還回現在侯滄海腦海里,特別是做夢時,上門情節總是反復出現。這一次到張家上門則完全是相反境遇,楊敏這個強勢女人對女兒的選擇完全放任自流,根本不提反對意見,不過也沒有表現出熱情。

侯滄海看著妝容精致、打扮得體、風韻猶存的楊敏,始終無法將她與自己心目中的丈母娘聯系在一起。在世安廠,丈夫娘的標準圖樣其實是從中年跨入老年的婦女形象,打扮落后,思想與時代脫節,說話啰嗦,有點小心眼。

楊敏的形象氣質與侯滄海心目中丈母娘形象差距太遠,完全無法重合。

如今的侯滄海不再是初出江湖的菜鳥,心理素質很強大,他不在意楊敏是什么態度,只在意戀人的想法。

三人在客廳里聊天,后來話題轉到了江州江陽區官場上的事情,侯滄海和楊敏的共同語言才稍稍多了起來。

半個小時后,楊敏將女兒叫到了書房,留下侯滄海一人在客廳看電視。

楊敏與女兒面對面而坐。她仔細打量女兒,過了良久,道:“我要和你爸離婚。”

對于這事,張小蘭一直在當鴕鳥,不想承認現實。聽母親直接戳破自己的幻想,她受受地道:“難道無法挽回嗎?你們年齡都不小了,重新組建家庭都很難。”

“你這句話錯了,你爸組織家庭輕而易舉,他早就有下家,難的是我。”楊敏摸了摸自己的臉,道:“你媽也要有自己的人生,趁著還沒有徹底變成老太婆,趕緊過一過自己的生活。你爸在外面有人,心早就走了,留下來沒有意義。你是成年人了,又有男朋友,遲早要有自己的家庭,你肯定不愿意你媽成為殘花敗柳時變成孤家寡人。”

楊敏提起這事,非常客觀,非常冷靜,沒有尋常女子的悲悲切切。

張小蘭從小生活在由父親、母親和自己構成的三人世界里,如今這個原本牢固的原生家庭一下就破碎了,如美麗的瓷器一般禁不得摔打。三人共同緣分一下就煙消云散。想到這里,她不禁悲從心來,撲到母親懷里,哭得稀里嘩拉。

楊敏原本想盡量平靜地處理此事,被女兒情緒所感染,跟著落了幾滴眼淚。

“我爸不應該到高州。”

“蒼蠅不盯無縫的蛋,這是遲早的事情。你爸和許多老板比起來,為人還算克制,沒有找亂七八糟的女人。換作其他女人,遇到這事也就忍了。我不行。我不想依附在男人身上,得有女人的尊嚴。”楊敏用紙巾擦去女兒臉上的淚水,道:“我跟你爸分割了財產,除了煤礦以外的公司都給我,主要是那個路橋公司。其他固定資產對半分。前一段時間我從他那里拿了不少現金,現金就不作分割了。”

“我爸的路橋公司給你?你是公務員,怎么能夠經營公司?”張小蘭有點驚訝母親的選擇。

楊敏道:“你爸創建路橋公司時,我功不可沒,這一點他都要承認。分一個路橋公司給我是理所當然,你爸不會說二話。我當領導多年了,沒有再進步的可能性,到頂了。我準備辭職,風風光光當一回老總。”

張小蘭道:“媽,生意不是那么好做的,看起來簡單,做起來很難。”

楊敏道:“傻蘭花花,你媽什么時候做過沒有把握的事情。你和侯滄海都到媽的公司來工作,幫助我。侯滄海這人脾氣有點大,但是一個鎖廠危房項目能賺到三千多萬元,說明他經營公司還算一把好手。”

母親夸獎男友,張小蘭自然高興。她坐直了身體,道:“我回國,到媽的公司來做事。我在國外留學就是那么回事,有這段經歷就夠了。侯滄海肯定不會過來,他自己經營了一家小型房地產公司,在高州買了塊地。”

楊敏道:“侯滄海是個厲害角色,你恐怕管不住他。所以你得自強,免得婚姻破裂以后,落得一無所有,兩手空空。我這話不好聽,但是丑話說在前面,反而有好處。”

母女在臥室談心,侯滄海無聊地看電視。終于,母女從臥室出來,然后三人一起到附近餐廳吃飯。吃過飯,張小蘭陪著情緒不佳的母親做美容。侯滄海開車到面條廠,準備看一看大舅舅,晚餐也準備在大舅舅家里吃。

開車前往面條廠,即將進入老廠區時,侯滄海看到有一家新開的電器商場,規模還不小,便在距離商場幾百米遠的地方停了車,拿上海龍空調業務員的名片和海龍空調最新款式的介紹,走進商場。

電器商場主品是電視、冰箱、洗衣機和空調,空調有華寶等品牌,卻沒有本省品牌海龍空調。侯滄海這一段時間進商場的時間多,也摸出一些門道,仔細觀察了這家商場貨品的型號,到辦公室找到了電器商場經理。

中年老板賈洪磊看了名片,道:“你們有業務員來過,我們沒有進你們的貨。海龍空調質量不行,顧客意見大。”

侯滄海著重介紹海龍空調新品,道:“賈經理,我們以前的業務員肯定沒有介紹新產品,這是本月才上線的新款,省電,噪音小,制冷效果好、可自動調節溫度。比如,空調噪音的國際標準是低于42分貝,海龍標準是低于20分貝。分體式外機,其他廠家都是用后不久都會生銹,海龍空調外機采用了鍍鋅板,解決了生銹問題。”

以前侯滄海介紹海龍空調時,電器公司的人往往自認為是專家,極度沒有耐心,而這個商場老板賈洪磊對新產品有興趣,一直在耐心聽介紹。

介紹結束以后,賈洪磊道:“新品聽起來還不錯,那就送點過來吧。”

侯滄海很從容地道:“新品肯定好賣,先付款,我們再發貨。”

在山南和嶺西,先發貨、賣完付款,這是潛在的行規。賈洪磊愣愣地看著眼前這個業務員,道:“搞錯沒有?沒有這樣做事的。”

侯滄海道:“先款后貨才是對我們雙方都是最有利的。”

賈洪磊哼了一聲,冷冷地看著這個陌生業務員胡扯。

侯滄海道:“我有幾個理由,第一,款到發貨可以讓客戶進貨的時候慎重考慮進貨品種和數量,不亂進貨,如欠款可能會存在亂進貨。我走過不少商場,不加分析亂進貨的情況非常多,包括你的商場,明顯有幾個型號是市場滯銷品。你進了這些滯銷,賣不動,白白占用了時間、空間和精力,不劃算。”

賈洪磊聽對方說得有些道理,沒有再冷哼,繼續聽對方胡扯。

侯滄海毫不氣餒,繼續道:“款到發貨可以讓客戶更用心銷售產品。”

賈洪磊針鋒相對地道:“這個也拿來做先款后貨的理由,太牽強了。不管是先款后貨,還是先貨后款,業務員的收入與銷售是聯系在一起的,多賣多得,少賣少得。”

侯滄海道:“我觀察過很多商場,凡是老板更上心的品種,銷售員絕對會多用心,這是人性的弱點。”

“還有沒有其他理由?”

“款到發貨可以讓我們關系更好,現金客戶一定是我們生產廠家最珍惜的客戶,我們會以最大的優惠力度留住你,形成利益共同體。”

“具體一些,最大優惠包括哪些?”

“這種優惠很多,比如按商家的提貨額2%作為補貼,新品出來優先發給現金客戶,保修有快速通道,還有最重要的一條,三個月內貨未售出,退貨返款,包括現金利息。”

“這個有點意思。”

“最后還有一點,根據長期觀察,凡是先貨后款的,從賒賬開始的時候就已經為日后催帳、拖帳、躲帳、翻臉、對罵,官司打下伏筆,廠家和商家必然會相互提防,完全沒有互信。古人做生意講究誠,誠信其實能最大限度降低交易成本,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便是古人為了誠信制定出來的交易原則,凡是違反這個原則,必然會出妖蛾子。所以,我們要建立利益共同體,大家一起發財,而不能渠道和廠家互相掉鏈子。”

此時,賈洪磊已經沒有剛才最初時那么抵觸。

這個陌生業務員提出“非份”要求之后,一點沒有不好意思的表情,反而覺得是給了自己優惠。能做到這一點,說明此人臉皮夠厚,這是好業務員的表現。賈洪磊對此人增加了些好感,道:“我如果這樣做,就打破了行規,容易被人罵啊。今天就到這里,讓我想一想。”

這是商場老板第一次提出“讓我想一想”,不管生意是否做成,侯滄海都覺得事情向前走了一步。他打定主意要在自己以后的保健品銷售體系中采取“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的合理模式,如今正好借著海龍空調實實在在探一探經銷商的心理底線,為建立自己的銷售體系打下基礎。

在這個過程中,侯滄海深刻地體會到,他提出的“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原則之所以很難,主要是海龍空調以前不注重質量,這樣就難以形成利益共同體。他以后拿出來的保健品必須質量過硬,廣告要齊全、經銷政策要合理,這樣才能真正得到銷售商喜歡。

離開偶然經過的商場,侯滄海來到面條廠。在面條廠前面路邊,他又見到綽號老棋的擺棋人。老棋見到汽車上下來一人,用手撫了撫山羊胡子,胡作高深。

侯滄海道:“老棋,怎么戴起墨鏡了。”

老棋聽到招呼聲,把墨鏡取下來,道:“媽喲,戴了墨鏡看不清楚,原來是你娃,來,下一局。這是大名鼎鼎的七星局,敢不敢下。”

侯滄海破過好幾次七星局,再破一次也不在話下。他坐在老棋對面,擺開棋局,十分鐘后認輸,丟下五十塊錢。

老棋抓住侯滄海,道:“你這小子,我下棋都是二十元,廉者不受嗟來之食。”

進了面條廠大門,滿廠蕭瑟頓時進入侯滄海眼里。在家屬區窗臺晾灑的衣服皆是前些年的樣式,沒有一件新款。大舅舅家情況與窗外的衣服一樣,多年都沒有換過家俱,也沒有用新電器,電視還是那架老長虹彩電,顏色和畫面都變得很差。

面條廠如此窘境,讓侯滄海想起了經過生產自救的鎖廠。他與大舅舅在客廳里聊起廠里現狀,得知工廠基本停產,就等著最后一刀。

侯滄海道:“我在承包一食堂伙食團的時候,這個面條廠準備對外承包,現在還對外承包嗎?”

周永強急忙擺手道:“你別來承包,這是一個爛攤子。”

侯滄海從小就在面條廠玩耍,對面條廠的情況挺了解,道:“機器在,人員在,面條廠主要弊端是產品沒有創新,缺乏營銷手段。我是搞銷售出身,營銷正是強項,我可以弄一個小團隊,把營銷抓起來,同時,面條品種也要略有改良。”

周永強道:“你說得輕巧,吃根燈草。你要做最熱門的行業,別來這個撿不起來的廠。”

目前,侯滄海的房地產公司還處于跑手續階段,陳杰、楊定和與周苗在那邊負責就足夠應對。他準備將江莉調過來具體負責面條廠,同時請小團姐過來參加承包團隊。面條廠目前死氣沉沉,毫無生氣。小團姐曾經是鎖廠團委書記,如今獲得新生,用她來組織工作最好不過。至于大舅舅則可以繼續負責生產。

這雖然是一個臨時決定,卻也是水到渠成之事。在鎖廠危房改造過程中,侯滄海順手推舟做了些事情,這幾件小事有效激活了鎖廠破產工人,已經趨于絕望的工人們抓住了這一點機會,前前后后至少有兩三百個工人重新走上工作崗位,打破了鎖廠死氣沉沉的天空。

在鎖廠工地看著老工人們勤奮工作,侯滄海無數次想起面條廠。他無力攪動世安廠這種大廠,但是通過鎖廠工地實踐后,他有信心改變面條廠這種人數不多、產品單一的小廠。

做出決定以后,他分別與江莉和小團姐聯系。這兩人如今都是侯滄海的鐵桿追隨者,得到召喚后,痛快答應把手里事情處理完,三天之內到江州。

周永強沒有料到侯滄海居然當真要承包面條廠,見他已經開始召人,便不再勸阻。他拍著外甥肩膀,道:“我們真老了,不服老不行。”

兩人聊了一會兒面條廠,周永強又問起侯水河的事,得知侯水河在陽州開廣告公司,便給她打電話,問了些近況。

侯水河放下電話,又分析最新得到的兩條線索。

為了讓看到店頭廣告的人及時找到自己,侯水河決定搬到門店居住。門店里有一張行軍床,柜子里有鋪蓋,扯出來蓋上就可以睡覺。門面房里有很多老鼠,在黑夜里非常猖獗地跳來跳去,還試圖爬到行軍床上去。

江州世安老廠是山區,山區環境好,但是老鼠多。每次在外面散步時遇到老鼠,侯水河都會慘叫一聲,跳到楊永衛身上。此時,她見到老鼠爬到行軍床上,用手揮了揮,將老鼠趕走,然后繼續睡覺。

早上起床,侯水河堅持做了三十個虎臥撐。她熬過最痛苦階段后便開始鍛煉身體,身體不好,絕對不能支撐尋找小河帶來的重壓。因此,她瘦是瘦點,身體還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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