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躍武坐在另一個空病床上旁觀,身邊坐著女兒張小蘭。張小蘭盡管在視覺上適應了腫瘤中年婦女,仍然不敢靠近。

侯滄海站在門口,送這一群工人離開。

張躍武看著裹滿紗布的后背,再次肯定自己沒有看走眼,眼前的年輕男子以后絕對要成大器。對此,他深有信心。

“侯了,危房改造比我想得要復雜,害得你受了傷。”

“我也沒有想到會發生這種事,高州民風確實強悍,或者稱為野蠻。不過失之東隅,收之桑榆,得到鎖廠工人支持,工程應該能夠順利完成。”

“你沒有灰心?”

“沒有。我是工廠子弟,看到這些工人們,就如看到了從小生活在一起的叔叔阿姨們,肩上有了責任感。”

“不是大話?”

“是真心話。我曾經與女朋友熊小梅到過秦州鐵江廠,在家屬院親眼看到隔壁康叔跳樓自殺。康叔得了癌癥,沒有錢治療。我覺得有責任在力所能及的情況下,幫助他們。感謝張總給了我這個機會,我決定把這個項目做成江南地產的第一個精品項目。不僅項目質量好,也要從第一幢樓開始,讓真正經濟利益和社會效益良好結合。這或許,是我以后經商辦企業的理念。”

這一席話太具正能量,張躍武和張小蘭并排而坐,半張著嘴,仰望被包裹成小半個木乃伊的侯滄海侃侃而談。

侯滄海說完這一段,摸了摸臉,道:“你們為什么用這種眼光看著我?”

張小蘭用手指著眉心,道:“剛才你說話的時候,額頭有一道紅線,和包公那條差不多,只是顏色稍紅。難道,你是包公轉世?”

張躍武取出隨身帶的相機,照了一張,道:“以前沒有注意到你的額頭有道紅印,我照下來了。相信我的攝影水平,我還是江州攝影家協會的成員。”

任巧提著不銹鋼飯盒走進病房。打開第一個盒子,飯盒里是燉得雪白的魚湯,散發食物特有的香味。侯滄海鬧騰了大半天,確實餓了,端過飯盒,準備動手。

“等會,燙得很。”?任巧將三層飯盒擺開,道:“先喝鯽魚湯。在我們家鄉,受了傷就要喝鯽魚湯,有利于傷口愈合。其他菜都沒有放醬油、辣椒,免得刺激傷口。”

侯滄海狼吞虎咽,張小蘭看著心里有氣,臉色不佳。

張躍武站了起來,道:“晚上我要到黃市長家里去,等會侯子是住醫院還是回家?回家以后,晚上別再出來。注意防備啊,小心駛得萬年船。”

張小蘭原本想跟著父親一起走,站起來,又坐回到病床上。

“侯子還挺會團結人。這些工人們在一天時間就站在你那邊,與他們接觸,有什么收獲。”張小蘭不再糾葛于任巧提來的魚湯,直接詢問了更能讓侯滄海關心的問題。

“我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如何才能吸引周邊的潛力消費者來購買我們的商品房。這次與工人們面談以后,我有一個新觀點,工人們最了解鎖廠片區,他們想要解決的問題,同樣是商品房潛在住戶想要解決的問題。換句話說,工人們是在幫助我們完善設計方案,提出最優方案。”

“對啊,確實是這樣。換個角度看問題,效果不一樣了。”張小蘭故意談得興高采烈。不過,這也是她的真心話。

兩人討論房屋設計方案時,張躍武回到家,將相片傳給了老道。

老道既是綽號,也是職業。他留著罕見的道髻,道髻上插著木條,古香古色,仙風道骨。老道熟練地打開電腦,上了qq,看見了侯滄海的相片。

他隨即在qq上留言:“這個年輕人面相真不錯。你說的額頭上的傷,那不是傷,是天柱紋,從天中直至印堂,沒錯的。天柱紋,大貴之命。”

張躍武打字速度慢得多,道:“真沒有破相?”

老道打字如飛,道:“我們是老同學了,你難道信不過我的專業水準。肯定是大貴之相。這次收費1000元。”

“這么貴?我們可是老同學。”

“我們是老同學,才便宜了很多。這種大富大貴之命,至少得收一萬。”

從qq下線之后,老道到里屋,將一個更老的老道推出來,道:“爸,這個相片我有點看不準。以我們家的相法來看,此子必是大貴,可是我又覺得有點兇相。”

老老道看了一眼相片,道:“你看得不錯,確實是大貴之相,不是兇相。有句格言,你聽過吧,天將降大任于斯人,必先苦其心智。后面還有幾句,我記不起來了。你啊,學藝還是不精,繼續讀傳家寶。”

翻看由草紙釘成的傳家寶,老道嘀咕道:“天將降大任于斯人,這不是格言,是孟子說的。我這老爸,屁話勝過文化。”

qq上又出現一行字:“抽個時間,幫我看一塊地。”

老道直截了當地道:“多少錢?”

第一百七十五章 你打得我好痛

在qq交談完畢以后,張躍武盤腿坐在沙發上。最初他想了一會兒鎖廠的事情,很快,思路又轉到收購國有煤礦上。與煤礦相比,鎖廠的危房改造工程就是小意思了。

最大收獲應該是女兒,她完整經過了鎖廠危房改造工程,應該能夠獨立自主了。

“蘭花,回家沒有?”

“沒有,我還在病房,和侯子討論設計方案。他這人走火入魔了,居然想在鎖廠附近引來一座私人醫院。南州有一家鴻賓醫院,私立的,總經理馬忠和他關系不錯。他想讓馬忠投資建一所私人醫院。”

“這不叫走火入魔,思路挺不錯。”

“爸,你聽我說完。他生在工廠長在工廠,對工廠有偏執。以前沒有暴露,進入鎖廠以后,這個偏執就被完全釋放出來。他除了醫院以外,還想在附近配一所小學,說是要辦南城小學分校。”

“沒錯,這是做房地產的思路,應該是比較高級的思路。”

“辦醫院、辦學校我都可以理解,他還想在危房所在位置挖一條河,說是以前這里地下水豐富,把填土挖開后,可以和鎖廠外圍一條改過道的小溪連接起來。他想要制造一個景觀帶。”

“喲,這個工程量有點大了。”

“我也是這個說法。他說不造水泥河岸,弄成純粹土質原生態河岸,挖掘開,有水就成。”

“蘭花,按他的方案做,商品房還真有可能以好價格賣出去。你是董事長,注意控制成本,別讓他捅一個大窟窿出來。”

“哼。他走火入魔,說是肯定能賺錢。”

張小蘭最痛恨的并非侯滄海腦子里的中魔想法,而是任巧那幅女主人模樣。在病房里,任巧忙前忙后,給侯滄海帶來換洗衣服,包括內褲都給帶來了,還有毛巾,牙刷等生活用品。最可氣的是任巧居然給自己帶來一瓶罐裝飲料。看著紅色罐裝飲料,她禁不住生氣。

“我要回家了,你準備在這里住幾天?”張小蘭有骨氣,沒有動那瓶紅罐飲料。

侯滄海沒心沒肺,一點沒有注意張小蘭情緒,道:“我本來今天就要出院,結果醫生覺得傷口深,讓我觀察一晚上,明天換藥后再走。董事長,我剛才的設想真有操作性,在電話里我和鴻賓醫生馬總約好了,等行動方便以后,我們去一趟南州,進一步溝通。”

“總經理,八字沒有一撇的事情,你在異想天開。”

“董事長,總得試一試。與馬總見面之前,我們還得先見黃市長,透徹匯報鎖廠危房總體設計思路。如果他支持,市衛生局、市教育局的工作就容易,否則難于上青天。”

任巧拿了護士發的藥粒和白開水,走到侯滄海身邊,溫柔地道:“該吃藥了。”

張小蘭最看不慣任巧一幅賢惠和低眉順眼的樣子,終于忍無可忍,離開了醫院。剛下樓,她遇到楊兵。楊兵一臉晦氣,頭發亂成一團,臉上還有兩條血印子。

張小蘭思維陷入慣性,吃驚地道:“你也受傷了,誰下的手?”

楊兵用手捂著受傷的臉,尷尬地道:“貓抓的。”

“真是貓抓的?不會吧,是江莉下的手。”張小蘭見到楊兵倒霉樣子,笑了起來,將病房里受的腌臜氣釋放了一小部分。

“你也知道江莉的事了?這個侯子原來是個大嘴巴,出賣朋友。”楊兵很氣憤的樣子。

“與侯滄海沒有關系。你和新來的那個美女眉來眼去,太明顯了。江莉肯定會吃醋。”

楊兵叫苦不迭,道:“我和江莉是同事關系,從來沒有確定男女朋友關系。她是單方面宣布主權。我是單身漢,有權利尋找自己的幸福吧。”

張小蘭瞪了楊兵一眼,道:“你和侯滄海都是花花公子,活該受傷。”

“喂,我是花花公子還有的說。侯子這人對我們公司如花似玉的女同事從來都是公事公辦,拒人于千里之花,花花公子套在他頭上,不適用吧。”楊兵望著張小蘭挺直的背影,急忙為侯子作解釋。

“哼,侯滄海是花心大蘿卜,你們兩人是一丘之貉。”張小蘭內心五火翻騰,于是加快腳步,繼續釋放戾氣。

“我也許真是花心大蘿卜。”

楊兵與江莉攤牌后,江莉失去了理智,整個人發了瘋,撲上來就是一陣亂抓。若不是楊兵動作靈活,臉上肯定會被抓成爛雞窩。他望著張小蘭背影,總覺得她的話中有什么不對的地方。想了想,他知道原因了,平常張小蘭都是親切地稱呼“侯子”,今天三次稱呼“侯滄海”,這一點不尋常。

病房里,侯滄海將地形圖輔在桌上,如將軍一陣專心看圖,不時拿紙筆作標注。任巧在衛生間洗碗,水流落在碗上,發出嘩嘩之聲,靈動歡快。

楊兵為情所困,特別敏感,見到廚房里的任巧,理解了張小蘭的異常,心道:“不管是富家千金,還是小家碧玉,都一樣會吃醋。吃醋,真不是好習慣。”

侯滄海朝楊兵揮了揮手,仍然盯著地形圖,不轉頭。楊兵道:“這次你是被砍在背上,腦袋沒有壞吧,見到客人來了都不招呼。”

侯滄海又看了一會兒,才將地形圖卷起來。他看見了楊兵臉上傷口,冷笑兩聲,沒有言語。

楊兵道:“你冷笑是什么意思?”

侯滄海道:“等會跟你談。”

等到任巧回羅馬皇宮熬魚湯時,侯滄海道:“任莉今天到病房,精神狀態不好。你必須有個果斷選擇,不能再拖了。當初我將孫藝欣的簡歷扔了出去,你非得撿出來,這是逆天改命。你改了命,所以才有今天這事。從另一個角度來說,孫藝欣被你撿起來,也是天意。”

“天啊,我變成了陳世美。現在是二十一世紀,不是《家》《春》《秋》的時代了。不過,你說當斷不斷自食其亂,確實有道理。攤了牌,被她抓傷一次,以后我就可以和藝欣大大方方談戀愛了。在女人方面,你和我都不如賤貨。他縱橫花叢,從不受傷,令人神往啊。”楊兵仰頭,不停地拍額頭。

兩人聊著一會兒,手機響起,傳來了任巧驚慌的聲音:“江莉割了手腕,流了好多血。”

“趕緊打120,用紗布包傷口。”侯滄海猛地站了起來。

楊兵得知江莉割腕,面如土色,愣了幾秒鐘,沖下樓去。

在羅馬皇宮宿舍里,任巧打了120以后,手忙腳亂地給江莉包扎。江莉坐在地上,眼角沒有淚水,雙眼失神,喃喃自語道:“我以為在和小偉哥談戀愛。小偉哥不承認我們在談戀愛。男人真的靠不住,沒有一個是好人。我真傻,還相信愛情。我當過小姐,小偉哥知道。我真傻,還以為他不在意。”

任巧淚水噗噗往下落,一句勸解之語都說不出來。

羅馬皇宮距離江州一院最近,救護車很快就開進小區。侯滄海來到江州一院時,江莉已經在治療。他踢了魂不守舍的楊兵幾腳,將其趕出醫院。

治療結束以后,江莉住進了病房。侯滄海將病床前的簾布拉攏,形成一個封閉回字形。他面對江莉,嚴厲地道:“江莉,抬起頭,看著我。”

江莉臉色蒼白,楚楚可憐。

侯滄海揚手給了她一個耳光,道:“這一個耳光,是我幫你父母打的,他們生你養你,你還沒有足夠回報,沒有資格自殺。你自殺后,你的家人怎么辦?”

江莉被打得呆住了。任巧也被驚得呆住了。

侯滄海又抽了一個耳光,道:“這一個耳光,是我要打你的。一個人要有自尊心,自殺算是什么diao事。出院后,你先到江南地產工作,努力工作,以后自己當老板賺大錢,好好為自己活一次。”

江莉蒼白臉上出現了兩個手掌印,紅彤彤,如兩記如來神掌的掌印。

過了半響,她的淚水終于流了出來,哽咽地道:“侯子,你打得我好痛。”

第一百七十六章 忠臣

高州市長黃德勇得知江南地產總經理侯滄海到鎖廠片區走訪后被砍傷,震怒,將公安局長叫到辦公室,拍了桌子,嚴肅地提出“務必抓到兇手,給企業家一個交待”的要求。

此案在市委常委會上通報后,久被治安問題所困的常委們提出了相當尖銳的意見,弄得市委常委、政法委書記面紅耳赤。會后,市政法委員會召集了全體政法委員參加的政法委員工作會,傳達市委精神,布置近期針對黑惡勢力的集中打擊活動。

警方集中精兵強將,重點掃蕩南城地下世界。此次行動成效顯著,打掉了三個黑惡團伙,捉住兩名網上有名的逃犯,破了五起影響惡劣的積案。砍殺企業家的犯罪嫌疑人福四娃被鎖定,遺憾的是福四娃已經外逃,沒有抓到人。有幾個參加行動的馬仔被警方抓獲,而馬仔們只負責砍人,對砍誰、為什么砍人一概不知。

在警方集中行動的同時,市政府辦公會再次專題研究了原鎖廠片區危房改造項目,提出:一、原方案不變,繼續推進;二、南城區政府盡快完成拆遷任務,將凈地交給開發企業;三、南城區要做好維護穩定相關工作。

江南地產按照政府要求,在協調小組繼續進廠做拆遷動員工作的同時,開始房地產開發項目報建工作。由于這是危房改造工程,更是黃德勇市長親自抓的工程,各職能部門相當配合,凡是公司上報的材料,基本上在規定工作日內審核完畢,按時發出了諸如《選址意見書》、《建設用地規劃許可證》、《規劃設計要點通知書》等文件。

鎖廠危房改造項目以協議出讓的方式獲取土地以后,張小蘭和梁期羅便開始與高州建設銀行房地產信貸部主任方天東接觸。江南地產拿到了土地,而且父親張躍武是煤礦主,實力雄厚,自然不愁貸款。

“張總,我們兩人去見方主任就行了,侯總事情多,忙著項目的規劃設計,就不用叫上他了。”張小蘭正要給侯滄海的電話時,梁期羅罕見地提出阻止自己的觀點。

張小蘭有點驚奇,道:“侯子今天沒有事,在家里看房地產開發經營教材,把他叫上,與銀行的人多接觸,以后好辦事。”

梁期羅總覺得張家這個大小姐腦袋里少了一根弦,明明是董事長,卻把自己當成了副總經理,大事小事都讓侯滄海作主,繼續這樣下去,國將不國,張家企業就要變成侯家企業。他作為張躍武麾下老員工,著實心疼。

梁期羅提醒過多次,大小姐還是執迷不悟,讓他焦急得腳板心都抓緊了。今天公司要與銀行方面接洽,他準備把話徹底挑明。

“侯總是很能干的人,做事也認真。但是,他畢竟不是張家的人,如果事事都讓他作主,小心以后反客為主,尾大不掉,以前在江州,發生過類似的事情。董事長既然派我過來當財務科長,是對我的信任,是讓我監督整個企業財務運行。張總,人心難側,你得為企業留一手。這樣說可能要得罪侯總,但是我必須要說,不能辜負董事長對我的信任。我建議以后凡是大筆資金,還是得由你來決定。你不用給侯總解釋,畢竟他是打工的,你才是真正的老板。”

梁期羅說這一番話時,態度很真誠,眼神很堅定,就如古代向昏君諫言的忠臣一樣做好了挨板子的準備。

張小蘭有時會對侯滄海不滿,但是從來沒有懷疑其人品,更沒有“留一手”的打算。她皺著眉毛,道:“梁科長多慮了,不管走到什么地方,我都是出資人。你不能在其他任何地方說起剛才那一番話,這會引起內部矛盾。”

梁期羅道:“這些話我肯定只對你說。在江南地產,你、我和戴工才是真正可靠的老人,絕對信得過,其他人沒有經過考驗,我信不過。”

門外傳來腳步聲,然后有敲門聲。

江莉穿了公司新訂制的薄羽絨服,頭發剪成短發,人瘦,脖子長,特別精神。她將一份規劃部門傳過來的文件送到張小蘭手里,退了出去。

“侯總還在辦公室嗎?”張小蘭問。

“他剛剛出去,到南城區教委,昨天約好的事,去談南城分校的事。”江莉道。

既然侯滄海不在,張小蘭便卸下了心理包袱,與梁期羅一起前往南州建設銀行。

春節后,2月18日,江南地產邀請十個原鎖廠老工人參加討論《危房改造規劃設計初步方案》。

小團姐見到《初步方案》的具體內容后根本不敢相信,這個方案居然還有醫院、小學和景觀帶遠遠超出了她的想象,反而讓她不敢相信是真實的。特別是對私立鴻賓醫院到鎖廠片區建設分院,更是不敢相信,懷疑開發商使詐。

侯滄海道:“市區兩級政府都很關心危房改造項目,大力支持我們引進醫院到鎖廠片區,具體位置是原南城機械廠停止使用的廠醫院,距離鎖廠片區只有三百米。市衛生局一把手親自帶著我和鴻賓醫院投資方進行洽談,提出優厚條件,這才打動了鴻賓醫院投資方。現在我們以熱烈的掌聲歡迎鴻賓醫院院方代表馬忠先生給大家講話。”

馬忠講了鴻賓醫院的基本情況后,邀請工人代表去參觀位于省城的鴻賓醫院。

隨后南城區教育局的同志談了修建南城小學分校的實施方案。

有院方代表和南城區代表為設計方案背書,十個工人代表這才相信了方案的真實性。他們在細節上提出修改意見后,高高興興地回到鎖廠,向各自親朋好友進行宣傳。

工人們站在真實的土地上,看著沒有絲毫動靜的廠區,心里陰沉下來。

按照《高州市鎖廠片區危房改造搬遷償安置實施方案》規定:南城區政府完成房屋征收、地上建筑物和附屬物拆遷,將凈地依法依規交給開發企業。

在具體實施過程中,由于市政府對危房改造時間要求得緊,江南地產在南城區政府沒有完成拆遷的情況下,實際上已經開始走房屋開發的必走流程。流程走得很順利,但是南城區的拆遷工作卻受到了極大阻力。

以原廠長江洪峰為代表的部分職工,向高州市中級人民法院提出了行政訴訟,要求撤銷高州市人民政府做出的無償收回鎖廠土地的行政行為,要求在行政訴訟未結束之前,暫停開發鎖廠片區。

另有一批工人在省兩會期間,突然出現在兩會會場附近,打出了“還我土地,我們要生存”、“高州黃德勇市長停止違法行為”等標語,引起了極為強烈的社會反響。

南城區危房改造協調小組的三名工作人員在廠區外圍,被無名人員毆打,受傷住院。

這一系列事件爆發得密集而突然,南城區鎖廠片區拆遷任務受阻。

對于江南地產來說,由于還未進場,未受到影響,前期各項工作仍然在穩步推進。

第一百七十六章 職業榮譽感

鎖廠部分群眾在全省兩會期間上訪,標語中專門有“高州黃德勇市長”七個字,七個字如七把匕首,刀刀扎在了黃德勇腰上。這一招極狠,每一刀,都帶著一個血洞。

黃德勇來到高州前,有關系不錯的上級領導特意提醒:高州政治生態不好,每屆領導班子都內哄,扯皮,下絆子,劃分勢力范圍。你要千萬謹慎,別一腳踏到地雷。

黃德勇當過多年市領導,工作經驗豐富,臨行前還是信心十足。來到了高州以后,他越來越覺得高州整個社會從上到下如一張爛網,只是做實事,必然會受到來自各方的牽扯。危房改造工程相對簡單一些,不料,正是這個工程鬧出了最大的妖蛾子,成為爆炸的地雷。

除了在兩會期間上訪,給黃德勇留下政治影響之外,關于土地的行政訴訟給工程制造了極大障礙。

立案后,按照行政訴訟的期限,一審和二審走完,至少接近一年時間。這一年時間之內如果危房出現問題,雖然說黃德勇有推托之詞,可是一屆政府放任危險降臨而不采取措施,這是難以接受的。而且,若是黃德勇親手抓的危房改造工程被迫擱淺,在高州的威信難免會受損。

黃德勇暗自認為南城區主要領導同志負有相當大的責任。

南城區委區政府主要領導同志是高州重要干部,區委書記還是市委委員,作為初來之市長,難以輕易調動其崗位。

為了解決鎖廠片區危房改造工程,市委再次研究,決定重新召開協調會,徹底做通工人們的思想工作,確保危房片區改造工程順利進行。

在協調會上,有部分職工代表提出解決方案:比照市政府給江南地產的條件,原鎖廠工人組成危房改造建設小組,開展生產自救活動,自行引進房屋開發公司來改造危房。

這個方案提出來以后,市委有領導支持此方案。在小范圍的會上,該領導說:他們要折騰就由著他們折騰,政府靠得近走得開,免得貓抓糍粑脫不了手。危房改造是他們自己的事情,他們肯定比其他人更在意工程質量。只要職能部門好好履職,把好關,沒有什么大不了。

反復折騰之后,黃德勇此時已經心如明鏡。他作出妥協,以損失自己市長威信為代價,接受此方案,換來危房改造工程盡快動工。在妥協時,他劃了一條底線:為了確保工程質量,嚴格按工程建設程序走,不能走捷徑。

得知此消息后,為鎖廠項目操心數月的侯滄海最為喪氣。他在最近一段時間一直在和小團姐等工人代表密切聯系,不斷聽取工人們提出的各項意見,除了醫院、小學以外,還增加了鎖廠片區小型菜市場、公廁等功能。至此,鎖廠片區整個規劃設計得到了眾多工人認可。誰知人算不如天算,前期工作全部白費。

張躍武為此專門請侯滄海以及江南地產全體員喝大酒,以示鼓勵。

從張躍武的角度來看,他已經順利地完成了黃德勇交待的任務,現在任務發生變化,責任在政府,和江南地產沒有任何關系。黃德勇還欠了張躍武一個人情。

除了得到黃德勇人情外,還有一個收獲是新組建的江南地產運轉順利。有了新公司,做不成這一單生意,可以做下一單生意。在這個時代,生意機會大把大把,關鍵在于你有沒有把握住機會的能力。有了團隊,有了資金,有了人脈,何必再操心鎖廠片這個這個垃圾桶。

對于侯滄海來說,鎖廠危房改造工程沒有能夠實施下去,實在是一個非常遺憾的事情。他從政法委辭職以后,有過一個從灰心喪氣、沒有職業榮譽感,到激情投入、擁有職業榮譽感的過程。

在做醫藥代表時,他很快就感到理想中有醫藥代表和實際醫藥代表的差異。

理想的醫藥代表是連接醫生、醫院和藥廠重要紐帶。醫藥代表把藥廠最新研發動態帶入醫院,再把醫生用藥的臨床狀況反映給藥廠,例如藥物的不良反應信息和治療范圍的變化等。國外,臨床醫生的新藥知識有很高比例來源醫藥廠家,來源于醫藥代表。

正因為此,醫藥代表具有職業榮譽感。

山南的醫藥代表制度由外資藥企引入中國,一般認為最早引進者是西安楊森。這些大型國際制藥企業的多數藥物都是自己研發,并有嚴格專利保護。原研藥在進入臨床之前,要經過藥理學研究和臨床試驗。當這些藥物進入臨床后,醫藥公司有兩個市場需求:第一、從循證醫學角度向醫生群體介紹藥物的功效,使用方法,以及及時反饋不良反應;第二,出于競爭性考慮,希望醫生更多地使用自己公司生產的藥物。

在醫藥代表初進國內時,山南最大的三甲醫院,藥品大約也只有四百多個左右的品種,治療手段單一,死亡率高。九十年代實,大量外國藥企登陸中國,成立合資企業,國內醫生受惠于醫藥代表制度給自己帶來的知識和技術的更新。

比較出名的例子是拜糖平。

拜糖平由德國拜耳公司生產,其功效主要是控制餐后血糖。拜糖平剛剛進入山南時,山南內分泌醫生根本就不知道餐后血糖在控制糖尿病中的重要性。拜耳公司的醫藥代表用了差不多五六年的時間,通過文獻、教育、資助中國的糖尿病研究等,使醫生認識到餐后血糖的重要性,奠定了使用產品的學術基礎。

這個時候的醫藥代表是高端的,具有相當高的職業榮譽感。

等到侯滄海進入之時,醫藥代表變成灰色了,失去了職業榮譽感。是鎖廠工人們對江南地產寄托的希望,讓侯滄海重新產生了職業的神圣感。

張躍武道:“你們趕緊從鎖廠脫手,主動與各部門聯系,該退就退,該廢就廢。早把這個燙手山芋拋出去,我們早點安心。你們以前在新區看上一塊地,現在可以下手了。”

侯滄海搖頭道:“我覺得事情還會有變,鬧事的那伙人是跟江洪峰在跑,這個江廠長當了多年廠長,有一些人是其受益者,會跟著他鬧事。但是絕大部分工人會冷眼旁觀,并不信任江廠長。江廠長早就不是真正意義的江廠長,不能代表多數工人。如果我的判斷沒有錯,鎖廠工人肯定會鬧起來。”

張躍武道:“那是他們工人內部的事情,不管馬打死牛,還是牛打死馬,和我們企業再沒有關系,所以我們要早點脫手。”

侯滄海道:“工人鬧起來就是大事,只怕我們難以脫手。我經常和工人接觸,對他們思想狀態有所掌握。以前黨委書記姓蒲,他有個兒子蒲小兵在廠里當過車間主任,后來被江廠長撤職了。最近在很多工人們在聯絡蒲小兵,希望他能帶頭,不能讓江洪峰那伙人再來主宰工人的命運。以前工人們是一盤散沙,命運不能自己掌握,如果蒲小兵真的帶起頭來,把這一群生活沒有希望的工人們組織起來,局面又要發生變化。”

張躍武驚道:“這些情況,政府怎么不知道?南城區有兩個協調小組經常到廠區,他們怎么一點都不知道?”

侯滄海道:“工人們不愿意和他們說實話。他們信得過我,愿意跟我講真話。”

張躍武道:“鎖廠真是一鍋漿糊,我們更不能摻合在里面,趁著黃市長還不知道這些事,趕緊撤退。”

侯滄海道:“只怕不容易撤退,到時還得讓我們收拾殘局。據我了解,百分之八十的鎖廠工人是支持我們的設計方案的。”

張躍武此時感到侯滄海真是一個做大事的人,也是一個不好控制的人。他警告道:“你不能參加工人內部的事,這是大忌。”

侯滄海道:“我對他們內部的事沒有說一個字。工人的憤怒情緒早就存在,非常普遍,江南地產的設計方案就是點燃工人希望的火柴,也是點燃他們憤怒的火柴。”

第一百七十七章 賊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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