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多少錢才能運轉。”

楊兵抽著煙,仔細算了算,道:“兩萬吧。”

客廳,三個女孩子仍然在包餃子。任巧全面占了上風,包出的餃子比張小蘭多了兩排,餃子排列整齊,乖巧得很。張小蘭包的餃子個頭不整齊,有大有小,還有幾個餃子沒有包緊,即將散架。

侯滄海走出來后,在張小蘭身邊耳語了一陣。張小蘭指了指放在旁邊的小包,道:“我手上全是面。你自己打開包,卡在錢包里,第一張。”

侯滄海從錢包里拿出第一張銀行卡,對任巧道:“你趕緊洗手,讓楊兵開車,陪張總到銀行取錢。”

張小蘭輕聲道:“我不去了,把銀行密碼寫給你。我每張卡的密碼不一樣,這張卡是平時消費的,里面錢不多。”她拿了一張紙,寫下密碼遞給侯滄海。

侯滄海看了密碼,笑道:“這是你生日?馬上要過生日,到時給你買蛋糕。”

任巧拿到卡和紙條,問道:“侯子,取多少?”

侯滄海道:“多備點,十萬。”

任巧坐在桌邊,心里充滿了屈辱和委屈,一字一句地寫借條。她很痛恨和羨慕張小蘭這個富二代,僅僅是平時用于消費的卡,居然就能隨便取出十萬。

這個世界,太不公平。

第一百六十七章 暴風雨

鎖廠危房改造是一個漫長過程,周期至少在兩到三年,甚至更長。雖然黃德勇市長定下了危房改造時間表,能有效促進國土、規劃和建設等部門辦件速度,但是涉及到大量下崗工人,變數仍然很大。

大河壩工作組已經多次進入鎖廠,宣傳政策,但是始終沒有磕磕碰碰,進展不快。

二七高州分公司的工作開展得十分順利。

基層心血管危重癥研討會學術論壇得到了兩方面支持,一是得到了高州市衛生局的支持,科技教育處的同志積極參加,發文件,召開分管院長通氣會,挑選會議場所,制定會議議程,邀請相關專家。侯滄海當過多年辦公室主任,又在政法委機關工作過,做這些事情是行家,與科技教育處配合得非常默契;

二總部負責教育培訓的大偉哥親自出面,邀請了國內相關專業的數位重磅專家參加。高州醫學界首次迎來如此眾多專業,醫生們參加的熱情很高,論壇還將推薦精華發言到醫生期刊發表;

楊兵充分顯示了內管能力,將整個會議服務工作搞得有聲有色。

持續兩天的基層心血管危重癥研討會學術論壇搞得相當成功,會后,還有數篇研討文章在國內核心期刊發表。

高州各醫院的骨干醫生們參加過國內很多學術討論,但是在本地參加高水平討論還是第一次。他們對組織會議的二七高州分公司刮目相看。個別水平高的醫生開始聯系楊兵,想通過二七公司的渠道在國內重要醫學期刊發表文章。

二七高州分公司獲得了非常良好的生存環境,會議之后銷量有一個猛增,這引起了二七公司高層的注意。元旦過后,2003年1月7日,二七公司高層在蘇松莉陪同下,專門來查看了在默默無聞的小地方異軍突起的二七高州分公司。視察后,二七公司高層對侯滄海和楊兵產生了濃厚興趣,人事部門準備將兩人錄用為國有企業正式員工。

經過一番討論,楊兵接受了二七公司伸出來的橄欖枝,愿意成為國營企業的正式員工,并正式擔任二七高州分公司副經理之職。在地區級分公司中,原本沒有設置副經理之職,此職是專為楊兵所設置。

侯滄海很坦率地對人事部門同志道:“我以前在政府機關工作,之所以出來,有一個原因是受不了約束,所以我們還是簽聘任合同。在合同期間,我完成二七公司預訂任務。合同結束,還可以續聘吧。”

人事部門同志道:“侯經理,總部對你抱有很大希望,準備把你作為第三梯隊培養。一般來說,納入第三梯隊培養的骨干都應該是正式職工。否則,不會納入。”

侯滄海笑道:“高州工作才開始,等到一年、兩年后,我希望用銷量來證明高州的工作,那時才考慮下一步的事情。”

他辭職后成為醫藥代表,是為了臨時解決生存問題。但是相較于房地產等行業,醫藥代表給人的職業自豪感要差一些,發展空間也要狹窄一些,至少侯滄海是如此認識的。而且他從大偉哥口中得知二七公司高層內斗詳情,倒了胃口,絲毫沒有成為國營公司正式員工的興趣。

人事部門負責人帶著遺憾離開高州,車箱尾部裝滿楊兵贈送的高州特產。

望著人事部負責人的車尾巴,侯滄海道:“祝賀小偉哥,你進入二七公司的戰略梯隊。”

楊兵豎了一個中指,道:“我終于知道肉食者鄙是什么意思了,渠道是我們的,抗生素是我們的,用了他們的資源做了我們的事,他們還來大力贊揚,有毛病。如果我們團隊脫離了二七公司,立刻就有其他公司來找我們團隊。你說,這些高管是傻瓜嗎?”

侯滄海道:“他們不是傻瓜,而是二七公司整個體系患上了大企業病。大家只管自己的自留地,對于其他事情充耳不聞,,看見了裝作不知道。具有權利的決策者們管的事情太多,又往往聽不到真話。多重因素聚合,讓我們在空隙中成長。不管是國營還是私營,都是一個尿性。我們這次高州分公司的成功,會讓總公司產生錯覺,認為蘇松莉的改革是一條正道,其實他們犯了戰略錯誤,基層各個單位都有了自己的渠道,有了自我生存能力,隨時可以成為叛徒。目前二七公司還算不錯,基層單位就會留在公司里,與公司一起成長,倘若二七公司出現了問題,基層單位立馬可以改庭換面。”

楊兵道:“公司太大,也有難處,要讓基層單位有活力,就得松梆。松到什么程度,真是說不清楚。這條線很微秒,靠蘇松莉擱不平。總部也有高手,不斷制定調整性措施。比如這次要給所有分公司派會計,其實就是加強對我們的監控。會計直接由高州公司付工資,這一招有點麻煩啊。”

侯滄海道:“我拒絕成為正式職工,高層便明白我的心思不在二七公司,他們肯定會在一兩年內調整我的職務,由你來接替。到時你不要推辭,否則便宜了其他人。至于那個會計,你要想辦法收服,不能收服,就讓他變成聾子,啞巴。”

楊兵道:“抗生素的量越來越大,我們還得另外建一套系統。我準備讓孫藝欣來當會計,仍然讓任巧作為出納。”

提到孫藝欣,侯滄海道:“分公司的事情,你全權處理。不過,我給你提個醒啊,保壘往往都是從內部攻破的。江莉對你挺好,肯定有那個意思。你也明顯對孫藝欣更有興趣。男人做事,當斷則斷,否則自食其亂。說得具體些,你和孫藝欣好上了,江莉怎么辦?”

“我和江莉頂了天就是曖昧,沒有突破底線。”

“你是這樣想,天知道江莉是什么想法。她知道所有底牌,真要捅出去,你在二七公司就沒法做了。二七公司畢竟是有實力大公司,還不到徹底分手的時候。”

越野車來到公司辦公室,一臉苦相的楊兵下了車。

孫藝欣剛好從辦公室出來,朝著越野車上的侯滄海揮了揮手,又對楊兵道:“小偉哥,祝賀你,成為二七公司正式員工。我們找個餐館,喝一杯。”

楊兵與車中的侯滄海對視一眼,神情復雜,眼神慢慢堅定起來。

越野車開遠以后,孫藝欣伸手輕挽楊兵胳膊,道:“我知道一家新開的日料,環境很好。”

兩人在街道等了一會兒,坐上一輛出租車,朝新區的生活區開去。坐在出租車上后,孫藝欣將頭靠在楊兵的肩上,秀發輕輕碰著楊兵的臉頰。嗅到混雜著女友體香的淡淡香水味道,楊兵內心充滿了幸福。自從在學校與前女友合同制關系結束后,他內心便一直充滿了惆悵。從畢業到現在,發生過關系的女子不少,但是從來沒有一個人走進其心中。直到孫藝欣出現在眼前,世界再次變得明亮起來。

目前有一個隱憂,那就是侯滄海多次提醒的事:保壘往往都是從內部攻破的。

在南州時代,吳建軍和朱穎、楊兵和江莉,被公司同事視為兩對情侶。楊兵和江莉雖然沒有上過床,不過也有親吻、擁抱、撫摸等行為。如今孫藝欣橫空出世,徹底讓楊兵墜入情網。

他下定決心,做出選擇:全身心投入與孫藝欣談一場戀愛,結束與江莉的任何親密行為。就算天要踏下來,這場戀愛也得談下去。

暴風雨要來,就來得痛快些吧。

第一百六十八章 黑鍋

侯滄海來到了剛裝好的江南地產辦公室,進門后,將所有門窗全部打開,讓冷風吹掉裝修留下的甲醛殘留。

張小蘭穿著輕便羽絨服站在辦公室門口,道:“別全部打開,再吹就吹成冰棍了。下午三點鐘,南城區政府辦公室開會,我們參加。”

侯滄海哈了哈氣,空中起了一團白霧,“今天下午這個會恐怕會有火藥味?”

張小蘭道:“陳東在協調組聽到什么消息?”

侯滄海道:“陳東在協調組自愿當擺設,只帶了一雙耳朵,經常跟著小組到鎖廠片區。如今的核心問題是大河壩甚至南城區在鎖廠工人心里失去了公信力,無論他們說什么話,鎖廠的老工人們要么不信,要么擰著聽。”

“什么是塔西佗陷阱?”

“具體來講,塔西佗陷阱得名于古羅馬時代歷史學家塔西佗,指當公權力遭遇公信力危機時,無論發表什么言論,頒布什么樣的政策,社會都會給以其負面評價。在鎖廠這種特殊地方,塔西佗陷阱轉得溜溜的。我擔心談明德很有可能甩鍋給我們。”

江南地產原本可以超脫于鎖廠危房改造,由于此項工程和市長黃德勇有關,就牽涉到煤塊并購,江南地產很難真正超脫,必須在里面有所作為。

有所作為不等于被牽著鼻子走,必須有自己的方略。

雖然陳東在協調小組沒有什么作為,但是人事關系處理挺不錯。有一次喝大酒之后,一個抽出來搞協調的大河壩干部提醒道:“談明德這人就是初中文化,82年招聘干部出身,沒有正經本事,最擅長甩鍋。好事是他辦的,壞事全是別人弄的,你們江南地產得提防著一點。”

侯滄海和張小蘭聽到這個風聲以后,將上次會議紀研究一番,沒有想明白這個鍋怎么就能甩到江南地產身上。

既然想不透“這口鍋”,他們時刻準備見招拆招。

為了順利見招拆招,兩人特意讓江南地產新招來的廚師老劉弄了幾個好菜,把總經理助理陳東、財務負責人梁期羅、辦公室主任楊莉莉、工程科戴瑞雙都骨干叫了回來,到樓上食堂開吃飯諸葛亮會。

辦公室主任楊莉莉來自于山島俱樂部,是張小蘭在南州的好友。

工程科戴瑞雙則是張躍武路橋公司抽過來的,是科班出自的技術好手。

由于侯滄海是個吃貨,空閑時間就和炊事員老劉聊天,切磋廚藝。因此江南地產的食堂水平還真不賴,能做出幾有象模有樣的家常菜。最近在侯滄海要求下,老劉終于將臭鱖魚弄了出來,味道怪怪的,但還真不錯,與以前郭加林弄出來的味道各有千秋。

張小蘭拋出話題以后,大家圍繞“甩鍋”問題展開了大討論。兩條臭鱖魚下肚,各種可能的“甩鍋”措施都被細心的楊莉莉記了下來,復印兩份,交給了侯滄海和張小蘭。

張小蘭對于江南地產當前的氛圍挺滿意,整個公司沒有尖銳矛盾,積極地準備公司成立以來的第一個工程。她有點驚訝侯滄海的領導能力,這個年齡不大的男子居然很快就將老江湖戴瑞雙、倔驢子梁期羅和來自大公司的楊莉莉都弄得服服帖帖,愉快地接受其領導。

她經常在暗自觀察侯滄海言行舉止,琢磨其領導力的核心來源。

三點正,南城區工作會正式招開。張小蘭對于其他領導的發言都不感興趣,專心等著大河壩談明德“甩鍋”。功夫不負有心人,談明德匯報工作時,果然將一口黑鍋扣向了江南地產。

他在講了具體工作后,談到面臨的具體困難,第一條就針對江南地產。

“兩個協調組進廠入戶,作了深入宣傳,成效還是顯著的,多數工人們理解了政府的一片苦心。但是,由于江南地產一直沒有拿出設計方案,工人們無法直觀地看到改造過的鎖廠片區是什么樣子,因此心存疑慮,有部分工人遲遲不肯最后表態,這是搬遷工程遇阻的一個重要原因。當然,不是唯一的原因,可是這個原因很關鍵。協調小組的工作人員沒有看到設計方案,也不知道最后會改造成什么樣子,心中無底,面對工人時變成了空口說白話。希望江南地產拿出點社會責任心,加快進度,早日將設計方案拿出來。”

這是一個看似有道理,實則顛倒黑白的發言。如果遇到不熟悉情況的領導,恐怕這口鍋就被扣在頭上了。

參加會議的除了分管領導楊副區長,還有區長。區長沒有參加前幾次會議,聽到這個說法,看著江南地產的眼光就有幾分不快。

侯滄海看了一眼楊莉莉整理出來的“甩鍋表”,第二項就是類似的說法。

當國土、規劃和大河壩相繼發言完畢以后,所有人都將目光集中到了江南地產兩個年輕人身上。

主持會議的楊區長道:“張總和侯總,你們誰發言?”

職能部門分管領導都沒有主動為江南地產辯解,江南地產只能靠自己來澄清事實。

侯滄海迅速將思路理了一遍,道:“各位領導,具體工作是由我來負責,所以由我來先發言。距離上一次下發的區政府工作紀要有二個多月的時間,我主要匯報這兩個月江南地產做了什么工作。第一條是抽調了總經理助理陳東參加協調組的相關工作;第二條是積極向相關部門報建,具體報建手續辦理情況,剛才各位負責人都講得很清楚,我不多說。”

說到這里,他拱了拱手,道:“感謝規劃、建設、國土等相關部門支持,報建工作非常順利,再次深深感謝,希望各部門繼續支持江南地產。”

侯滄海準備犀利地反擊大河壩談明德,在反擊前要搞好與各職能部門的統戰工作,獲得職能部門支持不僅僅能在本次會議上取得優勢,還能夠使以后工作更加順利。

“報建的同時,江南地產組織有資質的勘察部門進行了地質勘察,這是房地產開發項目前期準備工作的重要一步,是規劃設計和基礎設施建設,以及項目建設的重要依據和基礎。”侯滄海又給規劃部門拱了拱手,道:“感謝規劃部門提供了近年來的詳細地形圖,給我們節約了時間。”

南城區規劃局參會的康紅琳副局長客氣地道:“這是我們的本職工作。”幾句話之后,她對江南地產這位年輕總經理產生了好感,同時對于不學無術的談明德很鄙視。談明德當過多年大河壩行政一把手,誰知在房地產開發上還是生瓜蛋子,實在讓康紅琳瞧不起。

侯滄海又道:“工程勘察要查明建筑場地的土質、構造,地層和地基的承載能力及穩定性,這在危房改造項目上特別重要。地下水、地表水的勘探在鎖廠項目同樣重要,據初步判斷,這不是正式的地堪報告,只是有經驗工程人員的判斷,一切以正式報告為主。目前出現裂口的危房全部建設在一處地下水溝之上,非常不穩定,這個問題必須要有準備的勘探報告。從勘察到出正式報告,有一個必要過程。出于對危房改造項目負責,在沒有正式勘察報告前,很難完成項目設計。所以,談主任提出的要求,我們做不到。不是不想做,是違背科學規則,而違反科學規則,有可能還沒有解決好新問題,又出現新問題。”

面對侯滄海犀利反擊談明德神色不變,道:“侯總理解錯了。我的意思是不一定出正式設計,至少有個大體上的效果圖吧,比如,安置房朝哪里擺,商品房在哪里,把效果圖做漂亮一些,擺到鎖廠去,工人們心里就清清楚楚。”

侯滄海道:“請問談主任,如果最終設計圖與效果圖不一致,工人們鬧起來,誰來負責,反正我們負不起這個責任。”

在場有建設部門好幾位搞業務的副局長,都為談明德強詞奪理感到臉紅。

侯滄海反言完畢,張小蘭又發言,主要內容是一定會配合南城區工作,高質量完成危房改造工程。

會議結束后,南城區政府紀要中有特別一條要求:江南地產要配合大河壩工作,提前介入,針對工人們具體問題,盡快拿出項目規劃設計方案,報區政府規劃委員會。”

散會后,張小蘭道:“總體來說,今天我們沒有闡明了觀點,應該是占了上風。”

侯滄海道:“恰恰相反,麻煩事剛剛到來。不學無術者,辦正事不行,搞壞事能力超強。”

第一百六十九章 黃鼠狼給雞拜年

散會不久,張小蘭接到父親電話,與侯滄海一起來到家里。

在家里坐了一會兒,張躍武和六指回到家里。兩人臉頰、頭發、鼻孔都沾有黑色煤灰,整個人看上去灰樸樸的,很有煤礦工人風采。

六指手臂上有夾板,夾板上也有煤灰。張小蘭看見夾板就心慌,詢問六指,六指笑呵呵地說沒事,就是摔倒了。六指和張躍武在屋里說了一會話,然后六指就神色匆匆離開。

“爸,又下井了?”張小蘭神情凝重。

“下井,看了那個爆炸過的國營礦,里面設施全部完了,得投錢全部改過。”

“資源怎么樣?”

“量還是很大,開采困難,但是得往下走。走多少,得測繪后才知道。”

“侯子坐一會兒,等會到對面餐廳吃飯。”張躍武打了招呼,進衛生間洗澡。

侯滄海到張家的次數不少,算得上常客,互相都不客氣了。他以前在機關上班時,與各類老板時有交道,打交道要么是在辦公室,要么是在酒桌上,因此老板們留給他很瀟灑的印象。這一段時間與張躍武經常見面,才發現老板多數時間還是在忙著自己的正事,喝酒確實是為了應酬。不管是老板還是領導,沒有誰愿意天天晚上陪人應酬。

張小蘭端了一杯咖啡放在侯滄海桌前,道:“下午的會,我爸知道了。估計他又接到官方指示,過來和我們談心。”

“我一直覺得企業是企業,不應該做政府的事情。否則,很多事情說不清楚。當年一些有政府背景的國企為了修路與地方村民發生糾紛,打群架,收不了場,更何況我們這種房地產公司。”

侯滄海喝了一口幾乎是原味的咖啡,接著又喝了一口。他以前喝過小袋裝的咖啡,里面有各種輔料。第一次喝張小蘭自己磨的咖啡時,覺得不象是咖啡。如今習慣了這種簡單味道,便不再喝那種甜甜的袋裝咖啡。

張躍武洗完澡,換上干凈羽絨服,整個人頓覺清爽。他扔了一枝煙給侯滄海,道:“你的想法是不錯,企業不能代替政府行事。在這件具體事上,我們還真得妥協。黃市長擔心如果再來一次地震,震級稍高一些,鎖廠房子就要垮,垮了房子必然死人,這是黃市長不愿意看到的。雖然地勘報告還沒有蓋章,但是數據都出來了。哪些地方不能修房子,讓工程科認真研究。然后根據研究內容,做出來效果圖。正式設計方案可以緩一步,還得經規委會研究。黃市長明確要求,我們提前介入,程序不合法,讓各職能部想辦法,這是危房改造,特事特辦。”

侯滄海在張小蘭面前很少抽煙,拿著煙,如轉筆一樣在手中旋轉,張小蘭知道其習慣,凡是轉筆,必然是悶在心中想事情。

“走吧,喝點酒,點份毛血旺,清清肺,免得老了得矽肺。”張躍武拍著侯滄海的肩膀,帶頭迎著寒風出了門。

喝了兩杯小酒,侯滄海沉呤著道:“張總,我明白你的意思。從明天起,我開始跑一鎖廠,到工人家里實地調查,聽聽他們的真實想法,然后再修改我們的方案。我是工廠子弟,與他們能談到一塊。在前幾天,我其實已經有了準備。上一次我們到鎖廠,有一個中年人無意中提起,有世安廠的人調到鎖廠,我媽到廠里問了問,要找到了那人的住址。小時候,我們兩家還真有接觸。我準備就從這家入手,認認真真摸個底。”

張小蘭道:“你去摸底,有用嗎?”

侯滄海道:“我從另一個角度思考談明德的話,方案確實對工人搬遷有影響,既然要讓我們提前介入,我就要做徹底,從工人角度出發,提出最優化的方案。”

張躍武道:“侯子大膽做,這一次危房改造,只要不大虧,我們就算大賺。在山南做工程,不僅要算經濟賬,更要算政治賬。算贏了政治賬,經濟上就不會虧。”

經過一段實踐,江南地產基本形成了由“侯滄海下定決心,再由張躍武和張小蘭父女同意后就執行”的局面。

張小蘭在處理危房改造的過程中,迅速扔掉了初出校園大學生的青澀。

這頓飯以后,侯滄海正式以江南地產總經理身份進入了鎖廠。

第一次進入是單槍匹馬拜訪曾經在世安廠工作過的鎖廠老職工曾阿姨。

這位老職工住在平房,與脖子長著腫瘤的中年婦女僅隔了三個房間。侯滄海為了不惹人嫌,將越野車停在了廠外,提了一袋紅富士蘋果,如走親戚一樣找到了曾經在世安廠工作過的曾阿姨。曾阿姨早年在世安廠工作,為了照顧夫妻關系,走了后門,才跨地區調動到高州市鎖廠。由于丈夫是一線工人,曾阿姨是外來戶,他們沒有分到樓房,一直住在平房。

“曾阿姨。”侯滄海找到了家門,在門口敲門。

“找誰?”一個頭發幾乎全白的中年婦女拉開了門。如果不是知道面前女子的實際年齡也就五十出頭,侯滄海估計會認為對方年齡在六十和七十之間。

“你是曾阿姨嗎?你記得江州世安廠的周永利嗎?她是我媽。”侯滄海主動自報家門。

曾阿姨想了一會兒,表情麻木的臉上才有了些笑容,道:“哦,哦,你是周永利的老大,我們都叫你侯子。小時候我還經常抱你,眨眼功夫,你都長成大小伙子了。”

屋內,一個極度削瘦的男子坐在椅子上,雙腳泡在盆子里。盆子裝有藥水,散發濃濃的中藥味道。

曾阿姨道:“老肖,這是世安廠周永利的兒子。你和他爸還喝過酒,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老肖眼睛不太對勁,臉上泛起艱難笑容,道:“稀客,稀客。屋里齷齪,下不得腳。”

侯滄海蹲在老肖身邊,道:“肖叔,你這上糖尿病腳啊,最好不要用中藥泡,免得感染。你還得用胰島素控制血糖,按時換藥。”

曾阿姨眼睛一亮,道:“侯子是醫生啊。”

侯滄海道:“我以前賣過藥,聽別人談起過,略知一二。”

老肖道:“廠里得這個病的,都是用中藥泡腳。”

“你得戒煙戒酒,按制飲食,還得用些消炎藥。我明天抽時間給你帶點抗生素治療感染。”

“要你花經濟,怎么要得。”

侯滄海坐下后,聊起母親周永利的病情。

曾阿姨得知周永利因為尿毒癥移植了腎臟,感嘆地道:“你媽有福,娃兒爭氣。我家娃兒在監獄蹲著,還有四年才出來。在外面和別人打架,捅了別人一刀,自己進去九年。”

侯滄海是工廠子弟,有著樸素的階級感情,看著老工人生存狀況,鼻子酸了好幾次。聊了一會兒,曾阿姨道:“侯子啊,你過來,是辦什么事啊。”

上次遇到的中年男人站在門口,仔細回想這個眼熟的年輕人是誰?

侯滄海直言不諱地道:“我是這次危房改造的開發商。這次鎖廠危房改造的工程是由我們來做。”

曾阿姨和老肖沒有說話。

門口中年人罵道:“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

第一百七十章 老同志

侯滄海對于發生這種事情有足夠的心理準備,很平靜地道:“進來坐啊,講一講為什么罵我。你憑什么說我是黃鼠狼,我安了什么壞心?”

“你們就是想把這塊地皮占了,好搞商品房,賺大錢。”中年男人道。

“進來坐啊,別站在外面。”侯滄海沒有畏懼,主動邀請中年人進來。

曾阿姨道:“這是侯子,我世安廠同事的小孩子,他小時候我就認識,還抱過。”

中年人男子進了屋,站在侯滄海面前,滿臉敵意。

“我是開發商,修房子肯定要賺錢,我不會虧本修這個房子。”?侯滄海看見門外站著長著瘤子的中年婦女,道:“都進來坐,有什么問題可以直接問我。”

長著瘤子的中年婦女道:“屋里這么擠,你干脆到門外來,我想聽一聽你們怎么講?”

侯滄海道:“外面風大,有點冷。”

中年婦女道:“我們都是苦慣了的人,半截入了土,這點風不算什么。”

這一排平房住了八家人,全部都有人在家。聽說有開發商過來,很快就圍了過來。

“我是世安廠子弟,對工廠有感情,更何況我們前無冤后無仇,難道過來修房子是為了害大家,沒有這個道理嘛。”

“剛才那個大哥說我搞商品房,為了賺大錢。我如果真想要賺大錢,何必跑到南城區這個角落,房子修在這里和修到新區或者城中間相比,哪個更賺錢,大家想都想得到。”

“我為什么要來修樓,政府安排的。為什么我要聽政府的,開發商哪個敢不聽政府的,這個工程沒有賺錢,或者少賺錢,但是與政府搞好了關系,以后我就好辦事了。你們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侯滄海準備單刀赴會之前,作過認真準備。反復推演以后,他決定與鎖廠的工人老大哥說真話,不說一句假話。假話一時爽,最終是要付出成本的。

“你說得這么好聽,我不相信天下還有專門做好事的開發商。”

“這位大叔,那我問你,我來鎖廠片區修房子,比起在新區修,到底哪邊的房子好賣?我來修房子,能占你們什么便宜。鎖廠是破產企業,土地是國有土地,你們的主要財產是房產,現在用提高了抗震標準的新房子來換老房子,是讓你們住得安全。哪一條損害了你們的利益。而且改造鎖廠片區,必然要修基礎設施,房子升值,對你們都是有益的。”

“如果那十幾幢家屬房子不改,不需要地震,說不定久晴之后來一場大雨,房子就要出問題。危房改造工程,自然越快越好。”

侯滄海實事求是的一番話,讓圍觀群眾安靜了下來。

一個長相精神的老同志路過此地,聽到侯滄海說話,便擠了進來,非常尖銳道:“我在鎖廠工作了三十來年,見證了鎖廠從建廠到破產整個過程,這塊地原本是鎖廠的,當年是劃撥用地,我們辛苦幾十年建起一個廠,破產時土地憑什么就要收回國有。這不公平嘛!你們開發商過來修房子,按規定交納的土地出讓金,應該分給我們這些工人,這才能體現我們曾經是工廠的主人,否則主人公在什么地方體現。”

破產企業土地問題相當復雜,不同時間,不地地區,各有各的處理方法。侯滄海與工程科老戴反復分析過這個問題,知道作為企業絕對不碰土地。

今天在現場,果然遇到了與土地有關的問題。侯滄海道:“我是房地產開發商,是過來修房子的。南城區把土地交給我,我就按時按質把房子修出來。至于土地問題,那不是我們企業能答復和解決的。”

老同志背著手,道:“土地問題不解決,你說的話就是放屁,來這里宣傳沒有任何作用。我這一輩子,聽過的口號比你多,你騙不了我。”

侯滄海道:“我來這里只是想征求危房改造的設計方案,聽一聽大家有什么需求,然后體現在我們的設計方案里面,難道這一點有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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