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滄海隨即反應過來自己不再是政府機關干部,而是一個醫藥代表。機關干部進歌廳不少,但是沒有人愿意被當面點破,這有點類似于皇帝的新裝,大家都知道,就是不說出口。而醫藥代表進歌廳具有天然的職業合理性,可以當面承認的。

他在極短時間想通了這一點,抬頭微笑道:“嘿,你好。”

“嘿,你好。”長腿美女也恢復了平靜,想起了姐妹們平常的議論,道:“你是醫藥代表?”

“嗯,過來辦業務。”

“那你和醫生都很熟吧,我爸想要住院,找不到床位,真是急死個人。你能不能想點辦法?”盡管只是歌廳偶遇了兩個小時,如此開口有些冒失,可是長腿妹子想著父親疼得難以忍受卻無法住院,也就顧不得許多了。

“我去試一試。”侯滄海停下腳步,毫不遲疑就答應了眼前女子的請求。母親得了重病,這給整個家庭致命一擊,他至今還有刻骨之痛,很容易就將這種疼痛感轉變成了同情心。

侯滄海轉身到樓下,找到喝過一次大酒的楊醫生。楊醫生聽說是侯滄海表妹,倒也耿直,親自出馬,半個小時后,搞定了住院手續。

侯滄海這才繼續前往周副院長辦公室。

周副院長是一個白白凈凈的書生,對貿然而來的醫藥代表很冷淡,卻也沒有惡語相向。等到侯滄海提到鮑醫生名字以后,周副院長原本冷冰冰神情這才變得熱情起來,道:“你是老鮑的朋友啊,老鮑這人有趣,他的朋友都應該不錯。二七公司這種大公司,怎么跑到杜青來了,這里很少有醫藥代表啊。”

聽到這句話,侯滄海對于周副院長便有了基本判斷:這是一個知識分子型領導,不是混江湖的老油條。

侯滄海用知識分子的語言體系答道:“正因為來得人少,所以機關就多。”

這種話出自于諸多“心靈類雞湯”書,周副院長很熟悉這個語言體系,會心一笑,開始詢問了侯滄海業務情況,得知二七公司的藥早已在院里使用,侯滄海這是來主動補臨床費的,態度更加親切。

聊了半個多小時,侯滄海試探著約請晚上吃飯。周副院長爽快答應,還主動提出帶一個醫生過來。

離開周副院長辦公室,來到大廳,侯滄海看見了長腿妹子和楊兵。他們站在大廳里,聊得挺歡。長腿妹子見到侯滄海就朝他揮手。

楊兵道:“侯子,怎么樣?”

侯滄海道:“比想象中還要順利,定下了晚上飯局。”

楊兵道:“江莉要請我們吃飯,這么熱的天,喝瓶啤酒也不錯。”

侯滄海還真不想吃這頓飯,這個名叫江莉的女子在歌廳工作,賺的都是辛苦錢。在他的理解中,這個錢比醫藥代表的錢更加辛苦。他望了望室外明晃晃太陽,道:“喝瓶啤酒可以,但是哪里有女人請客的道理,女人請客,讓我們大男人臉往哪里擱。”

江莉很喜歡與這兩人見面時的感受,輕松自然,不受歧視。

由于父親常年生病,她只能到離家不太遠的地方做著那個行當。當年她們所讀的那一所爛學校有幾個女同學南下賺錢,混了兩三年,什么境遇都有,最好的一個嫁了人,提前上岸,日子過得挺舒服,算是境遇最好的。混得最差的一人吸了毒,弄得人不人鬼不鬼,如今不知人在何處。她這樣不咸不淡地混下去,沒有太多想法,但是總覺得天是昏暗的,心里陰沉的,生活失去了意義。

她還從來沒有與在歌廳見面的人交過朋友,今天算是第一次破例。這兩人是醫藥代表,也是混江湖的,對自己并不歧視,也并不想要和自己上床。后一點,她從兩人眼神中就能判斷出來。

進了有空調的小餐館,點了幾樣家常菜,又要了幾瓶啤酒,三人邊吃邊聊。江莉經常在歌廳里遇到過吃喝玩樂的醫藥代表,在心里形成了醫藥代表“很有錢’的心理定勢,喝著啤酒,好奇地問起醫藥代表的收入。

“各行各業都有高收入,也有低收入,就看做得怎么樣。醫藥代表們是馬糞皮面光,經常請客吃飯,其實衣袋里沒有幾個錢。”楊兵實事求事地介紹情況。

江莉搖頭道:“我不信。如果真沒有錢,怎么能三天兩頭過來玩。”

楊兵道:“不信?你過來試試就知道了。”

“我也可以當醫藥代表?真的能行嗎?”江莉在歌廳干了一段時間,雖然能賺點錢補貼陷入困境的家庭,畢竟不是長久之策。她十分清楚若是繼續要干下去,遲早會遇上家鄉熟人,這對于縣城小家庭是毀滅性的,不亞于襲向父親的一場重病。如今有一個能賺錢的行業可以容身,她自然想要跳出去。

楊兵挺起胸,道:“醫藥代表有一個好處,以業績說話,英雄不問出處。有我和侯子介紹,我們老板應該會給面子的。”

侯滄海知道家中有病人是什么情況,道:“如果認真做,醫藥代表可以賺錢。如果真要進來,就得下定決心與以前行業擺脫關系,如果能做到,我和小偉哥可以介紹。”

“我一直都想進一個正規的能賺錢的行業。謝謝你們,真是謝謝你們。”江莉在昨天夜總會時是濃妝艷抹,打扮得成熟又性感,今天相見時,卸掉濃妝,素顏朝天,還保留著幾分純真模樣。

侯滄海辭去公職進入社會以后,思想發生了深刻變化,對眼前特殊行業女子沒有歧視,反而覺得其在特殊職業上鍛煉過,說不定還是一把銷售好手。而且,江莉顯然很再意其父親,能愛家庭的人本質上都不壞。因此,他附議了楊兵提議,愿意成為江莉進入二七醫藥公司的引見人。

喝完啤酒,侯滄海和楊兵在賓館痛痛快快睡了一個大覺。下午五點,直奔醫院附近的一家中餐廳,點菜,醒酒,等著客人。

六點鐘,周副院長居然帶著楊醫生一起出現在餐館。楊醫生進屋,表現得不認識侯滄海一般,直到做了互相介紹以后,才握手,寒暄。

酒至一巡,周院長向侯滄海提出了一個問題:“看你的氣質,和標準的醫藥代表不一樣啊?”

楊兵是數次聽到這個說法,他摸著自己的臉自嘲道:“難道我就是標準的醫藥代表的臉?”

周院長道:“你一看就是個醫藥代表,侯滄海不一樣,明顯不是這一行的人。”

“周院長是好眼力,我滿打滿算進入醫藥行業不到兩個月。”侯滄海沒有隱瞞自己的經歷,講了自己因尿毒癥而辭職的經過,講完之后,順便向周院長請教尿毒癥換腎后的諸多問題。

周院長畢業于山南醫科大學,業務能力很不錯,非常專業地為侯滄海進行了醫學指導。最初侯滄海沒有料到周院長還真是有料,就尋了筆和本子,一條條記了下來。

“以前我媽沒有生病的時候,我根本沒有意識父母轉眼間就老了。我媽生了病后,我才發現要盡孝不能等到功成名就。”侯滄海這是發自內心的感慨,并不想用這句話引出山南二院的周院長。

喝了不少酒的周院長對此深有感觸,摘掉眼鏡,反復擦,很感慨地道:“你還好嘛,有父母可以照顧,我對父母印象淡得很,從小就是姐姐把我拉扯大的。”

侯滄海立刻抓住這個點,介入這個話題。

話題打開以后,周院長便講了許多姐姐的事情。諸如姐姐以前是知青,為了解救被打成右派的父母,被迫回城嫁給了當時的當權派。這個當權派以武斗起家,為人囂張陰毒,權傾一時。有了他的庇護,周院長父母才得以離開朱棚。文革結束,當權派倒了大霉,被判刑,這是全家人的喜事。但是周院長父母平反不久后相繼病逝,將未成年的兒子托付給了為家庭做出了重大犧牲的女兒。周院長姐姐后來嫁給同院醫生,那醫生官遠亨通,先當院長,再當衛生局領導。到了此時,周家人才算過上了幸福生活。

侯滄海算了算,以周主任現在的年齡來計算,她嫁給當權派的應該很年輕。經歷過這么多磨難,難怪她會變得性格強硬,嫌惡如仇。

喝酒到興頭上時,周院長提出一個要求:“我在基層醫院干得太久了,有點跟不上形式,很多新技術和新藥都不知道了。二七公司是國內有名的大公司,有沒有學習的機會?”

侯滄海在二七公司時間不長,對這方面倒還真沒有研究。楊兵是機靈人,見侯滄海稍有遲疑,馬上接過話,道:“這個沒有問題,我們公司定期贊助一些學術會議,都很權威的,到時可以特別邀請周院長參加。”

周院長對這個答復很滿意,頻頻舉杯,醉意頗深。

小包間里一直開著電視,周院長進院就將電視調到了體育頻道。這時,電視開始重新播放一場象棋比賽。周院長站在電視邊,專心聽講解。侯滄海最近一直忙于跑業務,對電視節目看得很少,此時見到象棋比賽,也跟著站了過去。兩人不時議論幾句,幾句話后,都覺得對方棋藝不錯。

侯滄海進入醫藥行業后,還是第一次遇到有醫生對象棋感興趣,不禁對知識人子型的周院長刮目相看。周院長更沒有想到這個醫藥代表居然懂棋,對其好感頓生。

兩人專心看棋,害得楊醫生和楊兵兩人不停喝酒。等到象棋下完,楊醫生和楊兵又喝了大半瓶酒,醉得互相捶胸搭背了。

“周院長的棋下得很好,肯定讀過棋譜。”

“我姐喜歡下棋,從小跟著她學的,后來才讀讀譜。”

“抽時間下兩局。”

“好啊,我求之不得啊。”

這是一頓有意義的晚餐,一來摸到了山南二院周主任不少情況,雖然沒有可以直接使用的信息,畢竟是逐漸向目標靠攏;二來是必然與周院長成為棋友,成為了棋友,以后杜青縣醫院就絕對能夠平趟。因為周院長不僅是業務副院長,還有一個衛生局當領導的姐夫。

長腿妹子江莉在第三天時來到了二七公司。為了徹底改變形象,不被二七公司業務員認出,她將一頭長發變成了短發,所有首飾都收了起來,臉上一點妝都沒有,整個素面朝天的學生妹形象。

侯滄海將其引見到了偉哥面前。

不管部成立前后,搞定了鴻賓醫院,在杜青縣醫院又旗開得勝,侯滄海成為了二七公司最新的紅人。偉哥很給侯滄海面子,當場答應同意招人。但是等到江莉退出以后,偉哥擔憂地道:“這個江莉相貌還是不錯,口才也行,就是為人太靦腆了,從衣著打扮來看也太保守,我們這個行業對人的素質和能力要求特別高,臉皮薄了,打不開局面,到時會拖累整個不管部。”

江莉能讓偉哥產生靦腆錯覺,說明其演技還是不錯,侯滄海一本正經地道:“偉哥放心,我會把她帶出來,近期她負責杜青縣醫院臨床維護,同時開發杜青中醫院,爭取盡快拿下來。”

安排寢室時有點為難,目前三套房間只有朱穎房間才有一個空床。若是江莉住進朱穎房間,必然經常與吳建軍見面,吳建軍經常到那家歌廳,認識大部分的女子,若是與朱穎接觸太過密切,會不會被吳建軍瞧出破綻?

這個想法只是在侯滄海腦中一閃而過,只要江莉咬死不承認,且回避那家歌廳,誰都不敢說形象大變的江莉就是濃妝女郎。

吳建軍來到朱穎房間,恰好與正在整理小床的江莉見了面。他覺得這個女孩有些面熟,在腦里搜索一陣,沒有找到合適的對應點。

朱穎介紹道:“這是江莉,屬于不管部的,跟著侯子。”

吳建軍問道:“我和侯子是開襠褲朋友,他的朋友我都認識,沒有見過你啊?”

“我是杜青縣的。”江莉以前在歌廳里,都是用普通話交流,目的是不想讓其他人聽出是本地人。這一次來到二七公司以后,她特意說一口杜青話,還突出了當地口音,將土音咬得特別重。她懂得多說必失的道理,只是講了籍貫,其余的就沒有解釋。

侯滄海正在開發杜青縣的兩所醫院,吳建軍知道此事。通過江莉這句話,他開始自己腦補情節。

來到侯滄海房間,吳建軍道:“你在杜青縣挖了一個關系戶?”

侯滄海嗯了一聲,含糊地默認了。

“江莉是侯滄海在杜青縣的關系戶,搞定縣醫院靠了江莉的關系”,這個觀點很快有意無意傳遍了二七公司,并迅速讓公司所有人都接受。公司所有人接受這個觀點的原因很簡單,就是侯滄海到公司時間太短,做出的成績太顯眼,有人分去一點侯滄海的成績,這能減少所有員工的壓力。

江莉到來后,由楊兵直接領導。他們一男一女扎進杜青縣,一方面臨床維護,另一方面則開拓新醫院。

侯滄海給自己定下的任務是陪著周院長下棋。

距離上次喝酒三天后,侯滄海給周院長打去電話,講了兩件事,一是近期有一個全國性學術會議,由二七總公司贊助,邀請周院長參加;二是弄到一套本地青杠木象棋,手感極好,準備到杜青縣來下兩局。

周院長道:“不用到杜青縣,我在南州有房子,這兩天回來休假,你直接到我家里來。到時我把我姐也叫來,她也是喜歡下棋的。你是醫藥代表,如果能過得了我姐那一關,效益肯定爆好。我提前給你打招呼,我姐脾氣不太好,有可能你剛說話就要被嗆,要有心理準備。對了,你知道我姐是誰嗎?”

“知道。”

“我看著你順眼,幫你一次。但是對我姐姐嗆了,別怪我啊。”

侯滄海原本準備曲線接近周主任,沒有料到周院長會這樣直接。放下電話,他長出了一口氣,道:“我喜歡與聰明人打交道,不費力。”

第一百二十一章 周家姐弟

侯滄海帶著象棋來到周副院長家里。

周副院長的家位于距離山南二院不遠的地方,準確地說,與山南二院一墻之隔,是其家屬區。當時有山南二院職工不想要醫院集資房,周副院長姐姐通過關系為弟弟買了名額,于是兩家人都住進了山南二院家屬區。

鮑醫生和周副院長一個單元,樓上樓下的鄰居。

按響門鈴,迎接侯滄海的是一張略帶怒氣的臉。

“找誰?”

“我是侯滄海,找周院長。”

“周鑫,有人找。”

從客廳傳來拖鞋聲音,周副院長出現在門口,熱情地道:“你帶了青杠棋子。不錯,我以前用過,沉甸甸的,手感很好。”

開門的中年婦女楊紅沒有跟侯滄海打招呼,自顧自地回到廚房。這些年來,她和大姐周瑛一起制定了一個規則:不帶醫藥代表進家門。

經過這些年實踐,證明這個規則是正確的,家里非常清靜。今天周鑫居然將大姐和自己的話置之耳邊,居然邀請了一個醫藥代表參加他的生日。如果不是因為今天是周鑫生日,她絕對會將這位闖入家門的醫藥代表拒之門外。

侯滄海換了拖鞋,大大方方走到廚房邊,笑容滿面地道:“嫂子好。”

俗語說,伸手不打笑臉人,何況此人已經進了家門。楊紅回頭道:“你到客廳坐吧,別客氣。”她想擠出點笑容,終究還是沒有成功。

醫生相對醫藥代表來說,占據了絕對上風,連帶著醫生家屬都沒有將醫藥代表瞧在眼里,特別是發生二七醫院與山南二院醫生婚外戀之事以后,整個山南二院家屬區都彌漫著排斥醫藥代表的氣氛。比較吊詭的現實是普通醫生們真要想增加收入,醫藥代表所發的臨床費是一個不可或缺的渠道。

當侯滄海回到客廳之時,楊紅又伸頭朝客廳看了一眼,這個年輕的醫藥代表倒是一表人材,不猥瑣,還真有自己家客人的模樣。

周鑫和侯滄海在茶桌上擺好了戰場。楚河漢界分明,雙方有條不紊地開始了布局。布局之時,局勢還不算緊張,兩人聊了起來。侯滄海這才知道今天是周鑫生日。對于侯滄海來說,這是一個重要失誤,在做醫生檔案時,有出生年月日這一欄,自己一直在主攻周鑫,居然沒有想到這是他的生日。

這與經驗有關,以后遇到這種主攻對象以后,侯滄海肯定會查出主攻對象所有敏感日期。

短短幾句聊天,侯滄海還了解到周家姐弟的兩個子女都在讀大學,周瑛女兒在讀醫科大學,周鑫兒子則沒有學醫,在音樂學院讀書。

象棋進入中場對峙階段,兩人都知道遇上了對手,閉口不言,專心下棋。

門鈴響起,周瑛進入。楊紅站在門口悄悄地道:“大姐,你弟弟腦袋進水了,今天過生日,把一個醫藥代表弄進家里。”

周瑛目光威嚴地看了正在下棋的兩人,道:“那個醫藥代表是哪個公司的?”

楊紅搖頭道:“不知道。這個人看起來還不錯,高高大大的。”

侯滄海見到在醫院高不可攀的周瑛以后,微微點頭,然后繼續將精力集中在棋盤上。他采取這樣態度面對周瑛是經過設計的,如果在家里也用醫院里見到醫生的討好態度,不免被人看輕。

周瑛用眼角余光看了這兩人一眼,跟著弟妹進了廚房,今天是弟弟生日,她這個當姐姐也不想破壞生日氣氛,將一肚子嘮叨忍到肚子。在廚房里,她還是忍不住對楊紅道:“這個醫藥代表以前來過嗎?”

楊紅眼圈發紅,道:“第一次。而且事前沒有給我說,直接把人邀請到家里。姐,你弟弟最近變得很多,杜青距離南州不運,他有一個月時間沒有回家。”

周瑛臉色十分嚴肅,道:“是不是有外遇了,真有了外遇,你不能軟弱。干脆我給你姐夫說,把他調回市里,天天在一起,總會少些風險。”

楊紅又回頭看了一眼正在專心下棋的丈夫,道:“不知道怎么回事,你弟弟最近總是鬧別扭,給他說什么事,總擰著做。就算不擰著做,話不好聽,臉色不好看。”

做好了飯菜,楊紅站在客廳,叉著腰,道:“下棋的,吃飯了。”

侯滄海欲站起來,周鑫擺擺手,道:“等會,你別走,我肯定還有破解之法。”

楊紅又叫了兩遍,周鑫仍然坐在棋盤前苦思。周瑛曾經有很長一段時間癡迷于下棋,見到弟弟模樣,有幾分好奇,便走過去看了看。

棋局很明顯,周鑫必輸無疑。

周瑛知道弟弟棋藝不錯,下得如此被動,說明對方很強。她瞄了一眼年輕的醫藥代表,道:“周鑫,認輸吧,沒有機會了,再下也是白下。”

周鑫抓了抓頭發,終于放棄了掙扎,道:“等會吃了飯,我們繼續下兩盤。”他朝客廳看了一眼,道:“姐夫不來?”

“給你說了三遍了,姐夫要去開會,來不了。吃飯吧,等會冷了。”周瑛說話是一種無可置疑的聲音。

侯滄海站了起來,道:“周主任,你好。”

周瑛得知侯滄海來自二七公司以后,臉色僅有的平和之氣頓時消失。若非是弟弟過生日,她鐵定要主動往外趕人了。她是性格強勢之人,將不滿掛在臉上,不拿正眼瞧侯滄海。

侯滄海來到周家之時,在心里默念了三遍“天將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智……”,盡管有了心理準備,這頓飯還是讓他吃得度日如年。周鑫似乎壓根不在意姐姐的態度,開了一瓶山南特曲,與侯滄海對飲。他的酒意似乎很快上來,在席上大聲討論起上一盤棋的得失。兩人都是高手,在席間幾乎將每一步都在口中復盤出來。

周瑛原本板著臉,聽著兩人憑記憶復盤,逐漸在腦海中形成了一片楚河漢界的戰場。棋至三分之二時,弟弟已經必敗無疑。她幾次想要插話,又忍住了。

侯滄海和周鑫喝完了一瓶酒,周鑫又到柜臺去拿了一瓶酒,放在桌上。忍耐了半天的楊紅終于發怒了,道:“周鑫,今天你夠了。你跟我,到臥室來。”

周鑫原本想要反抗,多年來形成的積習還是讓他下意識站了起來,跟著妻子來到臥室。

客廳里只剩下侯滄海和周瑛。周瑛利眼如刀,道:“二七公司是大公司,素來不到城郊小醫院,你為什么與我弟弟混得這么熟悉,是什么目的?”

上一次侯滄海感嘆過與聰明人打交道舒服,今天他又面對另一個聰明人,于是盡量不說慌,道:“我是二七公司新成立不管部的主管,二七公司所有以前沒有進入的醫院都由我負責。我到過山南二院,也到過杜青醫院。”

周瑛打斷他的話,道:“杜青醫院能有多少銷量?你這人陰險,我弟弟沒有心機,你接觸他,就是為了接觸到我吧。我以前說過的話算數,只要我還在藥劑科,二七公司的藥就別想進來。如今可替代的藥品千萬種,不缺二七公司。”

侯滄海也不示弱,更沒有道歉,道:“這是我的工作而已,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就算做不進山南二院,二七公司依然能夠生存。你可以拒絕二七公司,這或許是你的權利,但是你不能憑白無故的侮辱我的人格。我是在周鑫副院長家里作客,周主任過來侮辱弟弟的朋友,是不是手伸得太長了,不給弟弟起碼尊重。你弟弟不是你的傀儡,他是有自尊心的男人,你作為大姐,有恩于他,但不是凌架于他頭上的理由。”

侯滄海來到周鑫家里以后,從其家庭成員之間的態度,再結合以前的資料,看出了強勢大姐和弱勢小弟之間情感糾葛。說這一段話時,他是站在周鑫角度說話,而且是一針見血,毫不留情。

另一方面,周瑛作為藥劑科主任,多年來形成針對醫藥代表很強的心理優勢。侯滄海在其面前勢弱,并不一定能討到好,就如無數正常拜訪她的醫藥代表一樣。他決定賭一把,逆其道而行之。

周瑛完全沒有料到一個小業務員會如此犀利地評價她的家事,怒氣上涌,道:“住口,我們家的事情,用不著你來管。”

從臥室里傳來爭吵聲,隨即周鑫怒氣沖沖地來到客廳,他抓起桌上的酒,扭開瓶蓋,仰頭喝了一口,道:“我受夠了,從小到大,我的生活就從來沒有自己做過主,讀書如此,談戀愛如此,找工作如此,現在交個朋友你們都要管。憑什么我就不能和醫藥代表交朋友。今天我就要把侯滄海帶回家,天塌沒有,地陷沒有?”

周瑛奪過酒瓶,道:“別喝了。借酒發瘋,什么素質,在外人面前丟臉。”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周鑫憋了很久火氣,又喝了酒,所以敢在臥室里責罵妻子,可是在半母半姐的大姐面前始終不敢太過放肆,于是掉頭對侯滄海道:“不讓我在家里喝,我們出去。你們管天管地管空氣。我怕了你們,不回家總是可以吧。”

他怒氣沖沖摔門而了。

侯滄海緊跟著走了出去。

周瑛追到門口,道:“你,你,把周鑫看好了,不要出事,出事和你算總賬。”

侯滄海趕緊出門,緊跟在周鑫身后。周鑫走出小區,這才停下腳步,回頭對侯滄海笑道:“我是裝醉的,在杜青醫院里,我是可以喝一斤酒的前排高手。今天是借酒裝瘋。”

侯滄海緊跟周鑫身后,道:“為什么要裝瘋?”

周鑫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處于亢奮狀態之中,不聽侯滄海勸阻,堅持繼續找個餐館喝酒。兩人走進附近一家古典裝修風格的餐館,坐在一個小包間,繼續喝酒。兩人剛才已經喝了一瓶,各自喝了三兩以后,周鑫是真的酒精上頭了,第一個表現是眼睛明顯呈現迷離狀態,第二個表現是開始講起傷心事情。

“你今天與我姐接觸了吧?她肯定趁著我到客廳之時,很冷靜地打擊了你。哈哈,果然如此,她就是這種風格,我從小就是在這種冷暴力下長大。大姐既是姐又是母,我沒有辦法,只得乖乖聽話。考大學,選專業,談戀愛,找工作,這一切都是大姐操辦的。我老婆簡直和大姐是一直模子刻出來的,兩人穿了連襠褲子,對我實行法西斯統治。我后來找到姐夫,干脆調到杜青縣醫院去當副院長,走得遠遠的,眼不見心不煩。我姐夫同情我,但是愛莫能助。”

侯滄海的前女友熊小梅家庭情況與周鑫面臨情況有異曲同工之妙,家人總會以愛的名義來傷害自己所愛之人,此時,愛變成了一柄傷人利劍,將所愛之人刺得千瘡百孔,所愛之人還沒有地方說理。

侯滄海知道在這種情況下勸解本身沒有任何用處,靜靜聽周鑫講述。

周鑫談了一會兒自己在兩個強勢女人夾擊下受到的折磨,隨后話題不知不覺中轉了向,談起了大姐。從這一刻開始,侯滄海充分感受到了周鑫發自內心對姐姐的愛。

“我姐是苦命人,也是個勞碌命……我爸媽走得早,沒有姐姐,我還不知道在哪里吃屎……我家那位跟著我姐學,簡直一模一樣,她憑什么,又不是我媽,還不是我姐,就是給我生了個兒子,有什么了不起……我兒子比我勇敢,姑媽讓他學醫,他偏偏不學,去學音樂,將我姐氣得兩天沒有吃飯……我姐以前是知青,有過一個孩子,后來為了我爸媽以及我,回來跟一個當權派結了婚……我知道她還在想著那個小孩子,是個女孩,比她現在的女兒大個四五歲……那個年代的事情,很復雜,細節我也說不清楚。對了,你是江州人吧,還在政府機關工作過,找個時間,我和你悄悄到江州去找一找我從來沒有見過面的外甥女。”

“嗯。”這是周瑛最隱秘的個人隱私,并不在侯滄海想要探求之路上,他沒有搭腔。

“那就一言為定,我姐是鋼嘴鐵牙,對于以前的事情從不講半個字,我問過多次,都沒有辦法知道一點信息。我姐的脾氣,不是一般的鋼。”

兩人喝了大半瓶酒,周鑫終于現場直播,吐得滿地都是。現場直播是比較保險的狀態,將肚子里的酒吐了許多出來,人不容易出事。周鑫吐完之后,清醒了許多,只覺腸胃反應依然強烈,便要求到附近曾經工作過的中醫院輸水。來到中醫院后,他徑直走到急診科,進門道:“喝醉了,輸。”

急診科里多數醫生和護士趕緊將周鑫弄到單間,直接掛瓶。

在急診室里等著周鑫清醒之時,侯滄海坐在椅子上打瞌睡。他腦子里一直在琢磨著周家的事,突然,一道閃電從頭腦中劃過:周瑛曾是江州知青,生有一個女兒,而吳小璐媽媽就是南州知青,從年齡來算差不多。有無這種可能,吳小璐就是周瑛的女兒?

第一百二十二章 見面

輸水效果不錯,下午四點鐘時,周鑫又是生龍活虎一條好漢。

經過了這一次請客事件,周鑫與侯滄海關系進了一步,由醫生與醫藥代表關系開始朝著朋友關系轉化。

“我喝了酒,家里鬧得厲害嗎?”

“說話聲音大了些,總體還是挺平靜。你姐不想去見未曾謀面的女兒?”

“要論對姐姐的了解,我算是第一。她背負的東西太多,外表形成一個硬殼。她其實隨時可以見到那個女兒,想得太多,就是走不出那一步,猶豫了二十來年。”

“你姐姐為了家庭做出了貢獻和犧牲,但是對于她的女兒來說,她的媽媽太心狠了。雖然當年有特殊背景,可是對于女兒來說,她確實是失去了母親。”

周鑫是聰明人,聽侯滄海說得奇怪,疑惑地道:“聽你的口氣,似乎認識那個女孩。”

侯滄海道:“現在不敢確定,只是覺得有一個認識的女孩子很符合這幾方面的條件,但是我現在猶豫是否證實這件事情,如果周主任沒有這個想法,讓她們相見不一定是好事。”

周鑫道:“讓她們見面吧,見面吵鬧,總比在背后思念更符合人性。”

兩人商量一陣,侯滄海和周鑫一起回到了山南二院家屬院。侯滄海沒有再上樓,在小區中庭等待。十來分鐘后,周鑫偷偷摸摸帶了一個影集過來。影集里有姐弟倆從小到大的相片,相片中,有許多周瑛抱著弟弟拍照的鏡頭。翻罷相片,侯滄海指著那一張周瑛年輕時候的單人相,嘆息一聲道:“不用作dna鑒定了,妥妥的母女倆。你姐那個急性子,卻生個非常溫婉、心地善良的女兒。她叫吳小璐,是你們的同行,畢業于山南醫科大學。”

意外地知道外甥女下落,周鑫激動起來,要求馬上見面。

侯滄海此時猶豫了,道:“周院長不要激動,二十多年過去了,不急在這一時。”

周鑫道:“我怎么能不激動,那是我姐的女兒。你放心,事情都過去了那么多年,不會影響到雙方家庭。”

侯滄海想了一會兒,決定先征求吳小璐的意見。打通吳小璐電話后,侯滄海道:“小吳,有件事情不知當講不當講?我很猶豫。我前一段時間拜訪一個醫生,關系處理非常好。這位醫生的姐姐曾經是江州知青,生了一女,留在江州。我在他家里看到了一張相片,她的相貌和你有九成接近。”

吳小璐沒有料到聽到這個消息,愣了一會兒,道:“居然有這么巧的事情,你在哪里?在南州,那我們見一面,可以讓那個醫生見面,如果真是那么回事,我得叫他舅舅。我沒有帶小時候的相片,都在江州。最近的相片倒是有,我帶一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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