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問:“你是否給阿山寫過密信?”

胤礽囁嚅道:“寫過,但兒臣只是囑咐阿山好生接駕,不得出半點兒紕漏。”

皇上指著太子,罵道:“胤礽你真是大膽!你若不是別有用意,為什么要寫密信給督撫們?他們是朝廷命官,只需按朕的旨意辦事即可,用得著你寫密信嗎?什么好生接駕!你說得再輕描淡寫,督撫們也會琢磨出你的深意來!”

胤礽期期艾艾,嘴里只知道說“兒臣”二字。皇上氣極,喝道:“你不要再狡辯了!”

高士奇知道終究不能冒犯太子,又道:“啟奏皇上,太子所為,都是聽信了索額圖的挑唆。”

索額圖哭喊起來:“皇上,高士奇是存心陷害老臣呀!”

皇上瞟了眼索額圖,道:“索額圖,沒人冤枉你。朕忍你多時了,只想看你有無悔改之意。前年太子在德州生病,朕派你去隨侍。你騎馬直到太子中門才下馬,單憑這條,就是死罪!太子交結內臣外官,朕早有察覺,都是你挑唆的!”

索額圖只是哭泣,道:“臣冤枉呀!”

皇上道:“索額圖閉嘴!朕現在還不想把你們怎么樣,明兒朕要檢閱水師,朕仍要扮笑臉,你們也得給朕扮笑臉!要死要活,回京再說!”

索額圖揩了把眼淚,道:“臣參高士奇!”

皇上聽了,頓覺奇怪,竟冷笑起來,道:“朕還沒接到你的折子呢,你參高士奇什么呀?”

索額圖奏道:“高士奇事君幾十年,一直都在欺蒙皇上。當年他進呈皇上的五代荊浩《匡廬圖》原是假的,只花二兩銀子買的,真跡他花了兩千兩銀子,自己藏在家里。這事陳廷敬可以作證!”

陳廷敬萬萬沒有想到索額圖居然知道這樁陳年舊事,一時不知如何說話。皇上已驚得臉色發青,正望著他。陳廷敬忙上前跪下,道:“高士奇進呈假古董,臣的確有所察覺。但臣又想高士奇是玩古行家,臣只是一知半解,也怕自己弄錯了,倒冤枉了他,便一直把這事放在心里。臣反過來又想,不過就是些假字畫假瓷瓶,誤不了國也誤不了君,何必為此傷了君臣和氣,就由他去了。臣未能及時稟奏皇上,請治罪!”

皇上嘆道:“陳廷敬到底忠厚,可朕卻叫高士奇騙了幾十年!”

索額圖又道:“這回阿山在杭州收得古玩珍寶若干,真假難辨,都叫高士奇一一甄別。今日進詩的那個張鄉甫,說他家有幅祖傳的米芾真跡《春山瑞松圖》,被余杭縣衙強要了來。臣早知高士奇一貫伎倆,去看了貢單,里頭果然沒有這幅米芾真跡,說不定他這回又把假古董全都獻給皇上了。”

皇上冷笑幾聲,道:“難怪張鄉甫詩里說,何人卻上癲米芾,也博君王玩一回。朕本以為詩里并無實指,原來還真是這么回事。高士奇,高家,忠孝仁義呀!”

索額圖接著又奏道:“皇上曾有御書平安二字賜給高士奇,高士奇就把皇上賜給他的宅子叫做平安第。他本應感念皇上恩德,卻大肆收賄。即使沒事求他,也得年年送銀子,這叫平安錢。若要有事求他,更得另外送銀子。這事臣早有耳聞,念他是臣舊人,皇上待他又甚是恩寵,臣就一直沒有說他。”

皇上怒道:“索額圖,你如此說,倒是朕包庇他了!”

高士奇跪伏在地,渾身發軟,半句話也不敢狡辯。一時沒人說話,張鵬翮忽又上前奏道:“杭州知府劉相年參徐乾學、阿山,臣代為奏本!”

皇上心里早就有數,大臣們卻是驚了。徐乾學和阿山兩相對視,都愣住了。皇上又冷笑道:“還說今兒是黃道吉日,杭州四處是迎親的!朕說今兒是最晦氣的日子!高士奇參了索額圖,順帶著也參了胤礽。索額圖反過來又參高士奇。劉相年這會兒一參就是兩個!劉相年,你自己上前說話!”

劉相年上前跪下,問道:“皇上想知道杭州為何一時那么多人娶親嗎?”

皇上火冒三丈,道:“朕不想知道!”

劉相年卻道:“皇上不想知道,臣冒死也要說。皇上南巡,便有隨行大臣、侍衛托阿山在杭州買美女,此事在民間一傳,就成了皇上要在杭州選秀。百姓不想送自己女兒進宮的,就搶著成親。阿山還預備了青樓女子若干,供皇上隨行人員消遣。”

阿山把頭叩得梆梆響,道:“皇上,劉相年胡說,他自己犯下死罪諸款,臣已上了密奏,正要上前參他,他卻惡人先告狀!”

徐乾學跪下道:“臣同劉相年素無往來,他參臣什么?”

皇上瞪了眼睛,道:“阿山、徐乾學,朕此時不許你倆說話。”

劉相年又道:“那些青樓女子這會兒都在各位大人房間里候著哪!”

張善德本是輪不上他說話的,這會兒卻也奏道:“啟奏皇上,奴才手下有個小太監剛才說起,余杭知縣李啟龍正往各位大人房間送女子,問奴才這是怎么回事兒。”

皇上怒不可遏,拍案道:“荒唐!阿山混蛋!你當朕是領著臣工們到杭州逛窯子來了!”皇上太過震怒,忽覺胸口疼痛,捫胸呻吟。胤礽嚇壞了,喊了聲皇阿瑪,想上前去。皇上抬手道:“胤礽不要近前!朕還死不了!”

胤礽退了下來,跪在地上哭泣。大臣們都請皇上息怒,地上哭聲一片。張善德忙奏道:“皇上,您先歇著吧,今兒個什么都不要說了。”

皇上捫胸喘息一會兒,說:“朕這會兒不會死,劉相年、徐乾學和阿山有什么罪,你接著說吧。”

劉相年跪奏道:“徐乾學罪在索賄,阿山罪在欺君。阿山上了參劾臣的密奏,徐乾學知道后,馬上派人到杭州找到臣,只要臣出十萬兩銀子,他就替臣把事情抹平。臣頂了回去,一兩銀子也不給。阿山明知皇上不準為南巡之事再興科派,他卻仍在下頭大搞接駕工程,要臣在杭州建行宮。雖然暫時不向百姓要銀子,只要圣駕一走,仍是要向百姓伸手的。”

徐乾學連連叩頭道:“劉相年無中生有!”

阿山不等徐乾學講完,又叩頭道:“啟奏皇上,臣是否有罪,日后自然明白。臣參劉相年的折子已在皇上手里,這會兒臣還要參劉相年一款新罪!”

皇上渾身無力,軟軟地靠在龍椅里,說:“今日可真是好日子啊!參吧,參吧,你們等會兒還可以接著參,看參到最后還剩下誰。劉相年還有什么新罪,你說呀?”

高士奇知道阿山想參什么,搶著說道:“臣參劉相年只有一句話,他居然把妓院改作圣諭講堂!”

皇上如聞晴天霹靂,一怒而起,吼道:“劉相年,朕即刻殺了你!”

劉相年道:“臣并不是怕死之人,臣只是還想辯解幾句。”

皇上道:“這還容得你辯解!來人,拖出去!”兩個侍衛上前,拖著劉相年出去了。大臣們忙請皇上息怒,龍體要緊。

皇上道:“朕這次南巡,就擔心下面不聽招呼,特意命陳廷敬先行密訪。陳廷敬已把沿路所見,一一密奏給朕了。你們各自做過的事,休想抵賴!陳廷敬,朕想聽你說幾句。”

陳廷敬知道有些事情暫時還不能說,皇上也特意囑咐過。他略加斟酌,道:“他們各自所參是否屬實,過后細查便知。但要參劉相年,還得加上一條,接駕不恭!劉相年因反對阿山借口接駕,向百姓攤派,阿山便命劉相年專門督建行宮。劉相年故意拖延行宮建造,豈不是接駕不恭?劉相年對臣說過,杭州有那么多官宦之家、豪紳大戶,隨便哪家都可以騰出來接駕,何必再建行宮勞民傷財?他知道皇上崇尚簡樸,遲早會下旨停建行宮,因此故意怠工,為的是少花銀子。”

皇上原以為陳廷敬真是要參劉相年的,聽這到里,很是生氣,說:“陳廷敬,原來你是替他擺好。他縱有千好萬好,只要有這講堂一事,便是死!”

陳廷敬奏道:“妓院改圣諭講堂,確實唐突。劉相年說杭州督府縣同城,縣里有圣諭講堂,知府衙門何必再建?他說便宜盤下那家妓院,也是為著省些銀子。臣倒有個建議,全國凡是督府縣同城的,都只建一個講堂。”

皇上聽陳廷敬雖說得有理,可劉相年把妓院改作講堂,豈可饒恕,便道:“陳廷敬,難怪你處處替劉相年辯護啊!朕想起來了,劉相年可是你當年推舉的廉吏!”

張鵬翮心想陳廷敬再說只會惹怒皇上,自己叩頭道:“啟奏皇上,劉相年真是個難得的好官哪!只是他為人過于耿直,從來都不被上司賞識。阿山同高士奇為了害劉相年,置皇上安危于不顧,故意選了河水湍急的地方,命他一夜之間搭好臺子,預備皇上檢閱水師。好在劉相年有百姓擁護,他自己也在水里泡了個通宵,硬是在急水中搭了個結結實實的臺子!臣懇請皇上寬貸劉相年!他實是難得的忠臣!”

皇上仰頭長嘆,道:“好啊,你們都是朕的忠臣啊!你們都是忠臣,你們都退下吧!”

這時,一員武將低頭進來,跪下奏道:“臣浙江水師提督向運凱叩見皇上!臣倉促接到皇上檢閱水師的諭示,趕著安排去了,沒有早早來接駕,請皇上恕罪。”

皇上正在生氣,只道:“你起來吧。”

向運凱仍是跪著,道:“啟奏皇上,臣有一言奏告。”

皇上問道:“你又是要參誰呢?”

向運凱不明就里,驚愕片刻,道:“皇上,臣并不是要參誰。臣奏告皇上,時下正是錢塘江起潮之季,能否恩準檢閱水師時日往后挪挪?”

皇上道:“錢塘潮都怕了,還叫什么水師?你們都下去吧。”皇上說罷,起身回屋。文武官員都默然拱手,望著皇上出門而去。

外頭聽得皇上雷霆震怒,忙悄悄兒把那些青樓女子全都趕走了。皇上氣沖沖往屋里走,仍是罵道:“混賬!王八蛋!朕待他們至誠至禮,他們還要貪,還要欺朕!朕連自己的兒子都靠不住!這就是帝王之家呀!”

張善德跟在后頭,不停地勸皇上消消氣。皇上進屋坐下,捫著胸口道:“朕這里頭痛呀!朕指望著君臣和睦,共創盛世,讓百姓過上太平日子。可是,他們為什么要貪,要欺朕!”

皇上說著竟落下淚來,張善德也跪地而哭。正在這時,里間屋子傳出了聲聲琵琶,一個女子和著琵琶唱道:“西風起,黃葉墜。寒露降,北雁南飛。東籬邊,賞菊飲酒游人醉。急煎煎砧聲處處催,檐前的鐵馬聲兒更悲。陽關衰草迷,獨自佳人盼郎回。芭蕉雨,點點盡是離人淚。”皇上止住眼淚,側耳靜聽。張善德想進去看個究竟,皇上搖搖手,不讓他進去。

原來下頭把那些青樓女子都弄出去了,卻沒人想到皇上屋里還有梅可君和紫玉姑娘。梅可君正幽幽怨怨地唱著,皇上背著手緩緩進來了。梅可君背對著門口,并不知道皇上來了。紫玉卻嚇得身子直往后退。皇上朝紫玉搖搖頭,叫她不要害怕。

梅可君彈唱完了,抬眼看見紫玉那副模樣,方才回過頭來。梅可君事先已知道自己是來侍候皇上的,馬上跪下:“民女梅可君叩見皇上!”紫玉見狀也忙跪下,到底年紀小,不知該怎么說。皇上并不生氣,便把梅可君和紫玉留下了。

第二日,皇上乘坐肩輿,微笑著出了西溪山莊,起駕檢閱水師。山莊外頭早是人山人海。百姓們黑壓壓跪下,山呼萬歲。沿路上也站滿了百姓,只要見了御駕,立馬跪下。皇上知道這都是阿山做給他看的,卻仍是慈祥而笑。

檢閱臺黃幔作圍,旌旗獵獵,臺子正中早擺好了龍椅。皇上在黃幔外下了肩輿,走向檢閱臺,坐了下來。文武官員分列兩側,垂手而立。抬眼望去,錢塘江上戰船整齊,不見首尾。船上水兵齊戴插花頭巾,肅穆而立。

皇上道:“閩浙海洋綿亙數千里,遠達異域,所有外洋商船,內洋賈舶,都賴水師以為巡護。各路水師鎮守海口,巡歷會哨,保商緝盜,以靖海氛,至為關切。”皇上低頭望著向運凱,“向運凱,索額圖經常說你能干,雖是漁夫出身,卻深諳水上戰術。朕想看看,操演吧。”

向運凱上前謝恩,奏道:“臣謝皇上夸獎!錢塘水師共有大號趕繪船五艘,二、三號趕繪船各十艘,另有沙戰船、快唬船、巡快船、八槳船、雙篷哨船等各十數艘,水兵三千五百人。恭請皇上檢閱!”

向運凱下令操演,錢塘江上頓時萬歲雷動,響遏行云。皇上點頭而笑。又聽得鑼鼓陣陣,殺聲震天。岸上哨臺旌旗揮動,忽見十來艘船劃得飛快,眨眼間就把后頭船只拋開一箭有余。

皇上問道:“那是什么船?”

向運凱奏道:“回皇上,那是巡快船,專為緝盜之用。皇上再往那邊看,正放著紙鳶的是大號趕繪船。”

皇上又問:“放紙鳶干什么?”

向運凱回道:“作靶子。”

向運凱正說著,聽得鼓聲再起,巡快船上的弓弩手回身放箭,紙鳶紛紛落下。

皇上微微而笑,道:“水兵多是南方人,練就這般箭法,也是難得。”

再看時,江上船只已各自掉頭劃開,很快近岸分成南北兩陣。又聽得鼓聲響過,各陣均有數十文身水兵高舉彩旗,騰躍入水,奮力前趨,游往對岸。

皇上問道:“這是練什么?”

向運凱回道:“這是比水性。優勝者既要游得快,手中彩旗還不得沾了水。”

文身水兵正魚躍碧波,又見各船有人順著桅桿猿攀而上,飛快爬到頂尖四下瞭望。又聽幾聲鼓響,桅桿頂上水兵嗖地騰空入水。皇上正暗自稱奇,卻見水兵頃刻間在十丈之外躥出水面,魚鷹似的飛游到岸。

向運凱見皇上高興,奏道:“皇上,這是哨船偵查到敵船了,上岸報信兒。”

這時,一位副將在旁朝向運凱暗使眼色。向運凱悄悄兒退下,問:“什么事?”

副將說:“提督大人,只怕要起潮了。”

向運凱遠遠望去,果然江海相連處,一線如銀,正是潮起之兆,暗自擔心。

皇上見他兩人在耳語,臉色有些不快,問:“什么事不可大聲說?”

向運凱上前跪下,道:“臣懇請皇上移駕,只怕要起潮了。”

皇上笑道:“朕當是什么大事哩!昨夜朕就說了,正要看看你們水師經得起多大風浪。倘若錢塘潮都抵不過,如何出外洋御敵?”

向運凱不敢再奏,退立班列。但見潮水越來越近,白如堆雪。江中水兵都是深諳潮性的,他們望見遠處白浪涌來,顧不得旗舞鼓響,紛紛翻身上船。船上水兵也不再聽從號令,劃船靠岸。向運凱急令屬下指揮船隊繼續操演,不得亂了陣腳。無奈風生潮起,船只又實在太多,頓時你擠我撞,叫罵連天,那船有在江中打轉的,有翻了個底朝天的。近岸船上水兵倉皇跳江,回游上堤。

皇上臉色陰沉起來,罵道:“向運凱,這就是你的水師?”

向運凱慌忙跪下請罪:“臣管束不力,請皇上降罪!”

皇上訓斥道:“朝廷年年銀子照撥,你把水師操練成這個樣子!一見潮起便成烏合之眾,還談什么卸敵!可見上上下下都是哄朕的!不如奏請裁撤,你仍回家打魚去吧。”

皇上正在罵人,只聽得江上呼嘯震耳,潮頭直逼而來。大臣們都跪了下來,恭請皇上移駕。皇上卻是鐵青著臉,望著排空直上的潮頭,定如磐石。忽聽轟的一聲巨響,眼前恰如雪崩。侍衛們旋風而至,把皇上團團拱衛。潮水劈頭蓋臉打下來,君臣百多人全都成了落湯雞。大臣們跪的跪著,趴的趴著,哀求皇上移駕。

皇上仍是端坐龍椅,望著江面。江上潮聲震天,雪峰亂堆,白龍狂舞。大臣們不敢再言,全都跪在地上。臺上黃幔早已掀得七零八落,侍衛們忙著東拉西扯。等到潮水漸平,黃幔又把檢閱臺遮得嚴嚴實實了。

再看錢塘江上,已是檣傾楫摧,浮木漂漾。向運凱此時只知叩頭,嘴里不停地說著臣罪該萬死。

皇上怒道:“真是讓朕丟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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